张环把契丹接头人押进都督府大门的时候，夕阳正好沉到了西边屋檐的下方，整座院子被染成了一片浓淡不一的橘红色。前院里的青石板被白天的踩踏磨得发亮，此刻映着夕光像是铺了一层薄铜。东厢房里的流浪者已经转移去了军营后营，空下来的屋子里只剩下火盆里未灭的炭火还在噼啪作响。西厢房门口曾泰的桌案上堆满了从十六号仓库搬回来的油纸卷宗，堆得比曾泰的脑袋还高，远远看去像是一座用旧纸糊成的小山。

    

    张环一只手揪着契丹接头人的后脖领，另一只手提着他的药篓子——篓子是用竹条编的，编得粗糙但结实，篓盖被张环用麻绳缠了好几圈，里面的药材和夹层里的东西一样都没动。契丹接头人被张环推着踉踉跄跄地走进前院，脚上的皮靴在青石板上拖出两道歪歪扭扭的泥痕。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粗布短褐，外面罩了件羊皮坎肩，腰间扎着一条磨得发亮的牛皮腰带，头上戴着一顶破旧的毡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的身形比幽州本地人高大魁梧得多，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露在毡帽外面的下颌骨线条粗犷如刀削，颧骨上被草原风沙磨出的粗糙纹路一直延伸到耳根。

    

    “大人！”张环在正堂门口站定，嗓门大得把屋檐上一只打盹的灰鸽子惊得扑棱棱飞走了，“就是这人——黄昏时分在仁心医馆后院鬼鬼祟祟想翻墙，被卑职和弟兄们堵了个正着。他一看势头不对拔腿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卑职追了两条巷子才把他摁住。”

    

    狄仁杰从正堂里走出来，身上已经换了一身干爽的深青色便袍，手里端着半盏凉茶。李元芳从暗河里回来之后也换了身干衣裳，此刻正站在正堂门口的台阶上，右手习惯性地搭在链子刀的刀柄上。棋痴柳和曾泰听到动静也从西厢房里走了出来。杨景安和霍怀义站在东厢房廊下，杨景安的目光落在契丹接头人身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搜出什么了？”狄仁杰问道。

    

    “这颗药丸——用蜡封口的，藏在药篓子夹层最底下。”张环从怀中掏出一个拇指大小的蜡丸递给狄仁杰。蜡丸的封蜡是淡黄色的，和上午从落第书生手里缴获的铜瓶子里那颗解药药丸的封蜡颜色质地完全一致。狄仁杰接过蜡丸对着夕光看了看，蜡面上按着一个极小的印戳——是杨頫的私人印戳，和在铜瓶子封口上按的那个一模一样。

    

    “还有这张羊皮纸。”张环又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叠的羊皮纸展开。羊皮纸上用炭笔粗粗地画了一幅地形图，线条简练但关键位置标注得极详细——一座废弃的四方城墙，城墙南面有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拐弯处画了一个圆圈，旁边用契丹文写了几个字。城墙北面画了一片连绵的山丘，山丘之间有一条蜿蜒的小路通往一个打了叉号的地点。图的右下角用汉文写了两个字——“龙城”。

    

    狄仁杰将蜡丸交给曾泰，自己接过羊皮纸仔细看了一遍。图上标注的龙城位置和李元芳之前描述的基本一致——幽州往北三百里，黑松林以北的荒漠旧城遗址。但图上那条从龙城通往北面山丘的小路指向的“叉号”位置，是之前所有情报都没有提到过的。

    

    “这个叉号是什么意思？”狄仁杰把羊皮纸翻过来对着契丹接头人问道。

    

    契丹接头人抬起头来。毡帽下是一张典型的草原面孔——颧骨高耸，鼻梁扁平，下颌宽大，眼眶深陷。他的眼睛很小，眼白多瞳仁少，看人的时候不闪不躲，带着一种草原商人特有的精明和戒备。他的嘴唇干裂起皮，嘴角有一道旧刀疤从唇边一直拉到耳垂下方。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小眼睛盯着狄仁杰，像是在估算面前这个穿便袍的老头到底是什么身份。

    

    “他叫石勒。”杨景安从廊下走了过来，声音依然有些沙哑但十分笃定，“我在仁心医馆见过他。他就是那个背着药篓子来找杨頫的契丹病人。杨頫每次见他都在里屋谈很久，让我在外面磨药。他的汉话有草原口音，入声字发不出来——‘雪’说成‘血’，‘落’说成‘洛’。”

    

    石勒的目光转向杨景安，那双小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惊讶，然后迅速恢复了之前的戒备。他用生硬的汉话说道：“我不认识你。我是做药材生意的，去医馆是卖药材。”

    

    “卖药材需要黄昏时分去翻人家后院墙？”李元芳冷冷地插了一句。

    

    石勒闭上了嘴，不再说话。

    

    狄仁杰没有急着审他。他让张环把石勒押到东厢房最靠里的小屋里——就是上午盲琴师待过的那间。石勒被推进屋子的时候看到床边放着那把琴弦全断的古琴，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被张环按在了靠墙的条凳上。张环用牛皮绳把他的双手反绑在身后，绳结打成了千牛卫制式的锁囚结——越挣扎越紧，除非用刀割断否则永远解不开。绑好之后张环退出屋子把门带上，门口留了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