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二十名卫士、曾泰在桌案后面整理卷宗但时不时抬头瞥一眼、棋痴柳和老渔夫石匠赵三人靠坐在西厢房门口的台阶上，李元芳站在狄仁杰身后半步，右手一直没离开过刀柄。杨景安和霍怀义并肩站在东厢房廊下，哑奴站在他们身后的阴影里。

    

    狄仁杰没有拍桌子也没有厉声喝问。他让人搬了把椅子放在石勒对面，自己坐下来，端着那半盏凉茶慢慢喝了一口，然后对石勒说：“把毡帽摘了。”

    

    石勒没有动。张环上前一步伸手把他的毡帽扯了下来。毡帽下面是一颗剃得发青的光头，头顶正中有一道极长的旧刀疤，从额头一直延伸到后脑勺，疤痕边缘的皮肤皱缩成了一条蜈蚣状的肉棱。刀疤的年代不短了，至少十年以上，但伤口之深之狠让人看了头皮发麻。

    

    “你头上的刀疤，是北境战场上留下来的？”狄仁杰问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一个邻居今天晚饭吃了什么。

    

    石勒沉默了几息，然后点了头。

    

    “哪一仗？”

    

    “十二年前的狼牙谷之战。我跟着契丹左厢军打前锋，在谷口撞上了幽州军的伏兵。那一仗契丹死了两千人，我头上挨了一刀，被死马压在下面装死才躲过一劫。”石勒的汉话虽然口音很重，但表达流利，显然在边境做了很多年的生意，“后来我扮成汉人在边境做药材买卖，学了一口汉话。再后来遇到了杨老先生——他说我头上这道疤是因为战场上杀孽太重，需要用药洗掉杀孽。他给我敷了一剂曼陀罗花粉，我昏睡了三天三夜，醒来之后对那场仗的记忆就模糊了。”

    

    “他洗掉了你的战争记忆。”狄仁杰放下茶盏，“然后你就替他做事了？”

    

    石勒低下头去，沉默了很久。火光在他粗糙的脸上跳动，把他颧骨上的阴影拉得忽长忽短。他终于开口时，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杨老先生救了我。我在草原上没有家，他就把仁心医馆当我的家。每回来幽州卖药材就住在他那里，他管我吃管我住。后来他让我帮他传信——给草原上的一些人。那些人都是前朝的旧臣后代，隐姓埋名在契丹部落里生活。杨老先生给他们写密信，我负责送。杨老先生说这是为了替前朝报仇——我也是被唐军杀了全家的人，我懂报仇的分量。”

    

    “你知道他在骗你。”狄仁杰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结实地砸在石勒脸上，“他根本不是为了替前朝报仇。他是在利用你替他联络分散在草原上的前朝残余势力，同时利用你的契丹人身份替他跟契丹可汗做交易。他跟阿史那默啜的交易内容是什么？”

    

    石勒的嘴唇紧闭着，嘴角的刀疤在火光中微微抽动。

    

    “你不说，本阁替你说。”狄仁杰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石勒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杨頫用方舟计划作为筹码和默啜可汗谈判。方舟汽化之后幽州全城的人都会失去记忆，城门形同虚设。契丹大军在城外等着，时机一到长驱直入占领幽州。作为回报，默啜可汗在龙城以北给杨頫划一片草场，让他带着他的前朝旧臣后代建立一个不受朝廷管辖的独立领地。那颗解药是你替他保管的——如果方舟计划成功，你就带着解药出城去见默啜可汗，告诉他可以攻城了。如果方舟计划失败，你就服下解药然后设法逃回草原。但你逃回草原之前必须先做一件事——去仁心医馆找杨頫。”

    

    石勒的面色变得越来越僵。他的呼吸也变粗了，鼻翼在火光中微微翕张。

    

    “你去找杨頫，不光是为了确认他的死活。”狄仁杰继续说道，“你身上带着那张羊皮纸地形图，图上画了龙城北面山丘里的一处秘密交接点。那个交接点里有什么东西？是杨頫留给契丹人的最后一批情报？还是契丹人留给杨頫的某种武器？你的药篓子里除了这颗解药和这张图，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石勒的嘴唇终于动了。他抬起头看着狄仁杰，小眼睛里映着火把跳动的光焰，声音沙哑而生硬：“那个叉号不是交接点。那是——仓库。不是杨老先生的仓库。是可汗的仓库。里面放的也不是金银。是火油。三百桶火油。可汗说如果方舟失败，就用火油烧了幽州城的粮仓和武库。火油桶已经在那里放了三个月，就等我的命令。我今天黄昏去仁心医馆，就是想问杨老先生——到底还烧不烧。”

    

    院子里所有人在同一瞬间变了脸色。三百桶火油。这个数量足够把幽州城的粮仓和武库烧成一片平地。而此刻城外的黑松林里还有八千契丹铁骑在虎视眈眈。如果石勒真的发出了放火的命令，城里的粮草和军械被烧毁，幽州守军将不战自溃。

    

    “你没有发出命令。”狄仁杰盯着石勒的眼睛，“你还没有发出命令——因为你去仁心医馆的时候被我们抓了。你还没有机会通知你的同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