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勒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闪了一下。这一闪被狄仁杰精准地捕捉到了——这不是默认，而是一种微妙的侥幸。他有同伙。而且同伙不在都督府里，不在被抓的人里面。

    

    “你的同伙是谁？”狄仁杰厉声追问，“是谁在替你接应火油？是谁在城里等着你发出放火命令？”

    

    石勒又闭上了嘴。这次他闭得比之前更紧，嘴唇抿成了一条坚硬的线，刀疤在嘴角微微抽动。这种沉默和之前的不同——之前的沉默是被戳穿之后的僵硬，现在的沉默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顽固。他知道自己已经暴露了火油计划，但他绝不会出卖同伙。

    

    “张环。”狄仁杰直起身来，“把他单独关押，和落第书生分开关。他身上搜到的所有东西全部交给曾泰查验——药篓子里的每一样药材都翻出来，看看夹层里还有没有别的。羊皮纸送到正堂，本阁要和王孝杰连夜研究这张地形图。另外，立刻派人去北城门通知王将军加强粮仓和武库的守卫——三百桶火油的威胁比他想象的要近得多。”

    

    张环把石勒从地上拽起来重新押走。石勒被拽起来的时候回头看了狄仁杰一眼，那双小眼睛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固执的沉默——像是在说你可以抓到我也阻止不了火油桶已经在幽州城外的某个地方埋了三个月。

    

    狄仁杰目送石勒被押走，然后回到桌案前面重新拿起那张羊皮纸。火光在羊皮纸上跳动，把那些用炭笔粗粗画出的山丘和路径照得忽明忽暗。龙城——火油仓库——契丹八千铁骑——杨頫的复国资金——所有这些线索都指向幽州城外那片被风沙掩埋了大半的旧城废墟。杨頫在暗河里死了，但他的影子还在城外等着被人翻出来。

    

    “恩师，”曾泰放下手里的卷宗走过来，压低声音说，“棋痴柳刚才提醒了我一件事——石勒说他是契丹左厢军的退役老兵，曾在十二年前参加过狼牙谷之战。但杨景安在仁心医馆里看到的那个来跟杨頫密谈的契丹病人，至少是五年前就开始定期来医馆了。五年前到现在，石勒每回来幽州都能在城内自由进出，而且不被任何守军怀疑。这说明他在城门口有关系——有人在替他打掩护，每次他进城都不检查他的药篓子。这个内应很可能是城门守军里的人，也可能是府衙里的人。如果不把这个人揪出来，我们就算知道了火油仓库的位置，派兵去销毁火油，石勒的同伙也会提前一步得到消息抢先动手。”

    

    “查城门口的值班记录。”狄仁杰果断地说，“石勒最近一次进城的时间应该是最近几天之内——因为他说了今天黄昏去仁心医馆找杨頫，说明他最近才入城。让杨方去各个城门调最近三天的入城登记簿，找出所有以药材商身份入城的记录，筛选出契丹或草原口音的人。然后让守城士兵辨认——石勒的体貌特征太明显了，光头，大个子，嘴角刀疤。如果有人在城门口给他放行，那个当班的人一定记得他。”

    

    曾泰点了点头快步去安排。

    

    狄仁杰又对李元芳说：“元芳，你去一趟军营把王孝杰叫来——让他带上阿史那骨力。阿史那骨力是契丹左厢军先锋将，石勒是左厢军退役老兵，两个人很可能认识。如果阿史那骨力能从石勒嘴里撬出关于火油仓库和同伙的情报，比我们审一百句都管用。另外让王孝杰把北城墙下的甜水井巷闸门守卫再加一倍——虽然闸门锁了，但石勒的同伙如果被逼急了可能会想办法从暗河里动手脚。孟婆和鬼手刘还在暗河里失踪着，他们万一和石勒的同伙撞上，局面会变得更复杂。”

    

    李元芳领命快步出门，在门口和迎面走来的老渔夫差点撞了个满怀。老渔夫肩上还扛着船桨，显然是刚从暗河里上来没多久，但脸上已经恢复了血色——大概是喝了曾泰熬的姜汤。

    

    “狄大人，”老渔夫走到桌案前面，把船桨放下，从怀里掏出一个湿淋淋的小布包，“刚才在暗河里采冷泉藻的时候，我在三河交汇处的水底淤泥里踩到了一样东西。顺手捞上来了——因为淤泥太深之前没发现。你看看。”

    

    他把布包放在桌案上打开。里面是一根银簪。簪身极旧，簪头雕的是一朵曼陀罗花，花瓣的纹路已经被磨得几乎看不清了，但整体工艺精致，不是寻常百姓家能有的东西。簪身上有一道被利刃削出的细痕，簪尾沾着一小块已经凝固发黑的血渍。

    

    “这是在闸门正下方的淤泥里找到的。”老渔夫说，“插在淤泥里，只露出簪头一小截。上午你们在闸门外面跟铁面三打斗的时候水被搅浑了没看到。现在水静下来淤泥沉下去了，簪子就露出来了。这个簪子不是普通货——簪尾有血，簪身上的刀痕是新的。孟婆和鬼手刘在闸门内侧跟契丹兵打过一场硬仗，这根簪子很可能就是打斗中掉落的。”

    

    棋痴柳从台阶上站起来，走到桌案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