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芳吃完第四个馍的时候，狄如燕正好从正堂里出来传话。他拍了拍手上的馍渣，把腰间链子刀的皮绳紧了紧，大步走进正堂。狄仁杰还站在舆图前面，手里拿着那张从十六号仓库取出的契丹文信件，听到李元芳的脚步声也没有回头，只是用手指点了点舆图上仁心医馆后门的位置。

    

    “落第书生说石勒每次去仁心医馆走的是后院侧门外的夹道。夹道尽头有一口枯井。石勒有一次从夹道里出来的时候，枯井里有响动——像是有人在下面搬东西。你现在带沈涛和潘越去查那口枯井。枯井如果通暗河，那又是一个没有被石匠赵标注在总图上的非法出入口。不管井下有什么，不要单独下去——让老渔夫跟你一起。他在暗河里泡了十二年，什么岔道都见过。”

    

    李元芳领命转身出门，在院子里叫上了沈涛和潘越。沈涛脸上的血布条已经拆了，换了一块干净的纱布贴在伤口上，整个人精神了不少。潘越刚从仁心医馆盯完盲琴师回来，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听到有任务二话没说就跟了上来。李元芳又去西厢房门口把正在和石匠赵喝姜汤的老渔夫叫了起来。老渔夫听完枯井的事，把姜汤一口闷了，拎起靠在墙上的船桨就往门口走，左肩的纱布在夜色中白得醒目。

    

    四个人出了都督府，沿着南城街巷朝柳条巷方向走。夜色已深，沿街铺子都关了门，只有几家酒肆的屋檐下还挂着零星灯笼，灯笼里的烛火将尽未尽，光线昏暗得只能照出脚下三步路的青石板。更夫的梆子声从隔壁巷子里传来，二更三点，夜已经深到了最静的时候。

    

    仁心医馆后院的侧门是朝西开的，门外一条窄夹道夹在医馆后墙和隔壁布庄仓库的高墙之间，宽不过三尺，两个人侧身才能交错通过。李元芳举着火折子走在最前面，火光照在两侧的高墙上，墙面长满了暗绿色的霉斑和干枯的青苔。地面是泥地，被踩得板结发硬，上面覆着一层薄薄的浮土。夹道里堆着一些废弃的杂物——破竹筐、发霉的草药渣、几截断掉的麻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腐败的草药味和隐隐约约的铁锈气息。

    

    夹道尽头果然有一口枯井。井口用一块裂了缝的青石板盖着，石板上落满了枯叶和灰尘，看起来已经很久没人动过。但李元芳蹲下身用火折子照了照石板边缘——石板和井口之间的缝隙里没有积灰，反而有几道极新鲜的拖痕，拖痕的方向是从井口朝外，像是有人从井下把什么东西拖上来过。拖痕的宽度大约和成年人的肩膀相当。

    

    “石板最近被动过。”李元芳把火折子递给沈涛，自己和潘越合力将青石板抬开。石板比看上去重得多，两个人抬起来之后手臂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石板挪开之后露出了一个黑洞洞的井口，井口的直径大约三尺，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流从井底涌上来，带着暗河里特有的那种水腥味和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老渔夫走到井口旁边蹲下，从沈涛手里接过火折子往井里探了一下。火光只照亮了井口下方大约一丈的深度，再往下就是一片浓稠的黑暗。但老渔夫没有看井底——他在看井壁。他用船桨敲了敲井壁，听了一下回音，然后点了点头：“井壁内侧有凿出来的脚窝，排列很整齐，和暗河入口的凿法一样——是石匠赵的手艺。这口井确实是杨頫让他修的。但杨頫为什么要修一口井通暗河？仁心医馆已经有后门暗河出口了，没必要再开一个。”

    

    “也许不是杨頫要修的。”李元芳指了指井壁上的脚窝，“石匠赵在暗河里修了十年，他修的每一个出入口都标在背上的总图里。但这口井没标——因为这不是杨頫让他修的，是他自己偷偷修的。”

    

    老渔夫愣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这口井是石匠赵给自己留的后路。他三个月前从杨頫手里逃走的时候，走的就是这条路——从仁心医馆后院的侧门出去，经过夹道，下枯井，进暗河岔道，然后躲在暗河里等我们找到他。怪不得杨頫不知道他在哪里——杨頫不知道自己家后院有一口井通暗河。”

    

    “但现在井里有人。”沈涛忽然插话。他蹲在井口旁边，手里捏着一小撮从井口边缘蹭下来的泥土放在鼻尖闻了闻，“泥土是湿的，带着焦糊味。这个焦糊味不是柴火的味道——是火油的味道。跟石勒交代的三百桶火油的气味特征一致。有人在井下点过火油。而且时间很近——土还是湿的，不超过两个时辰。”

    

    李元芳拔出了链子刀，刀身在火折子的微光中泛着幽冷的寒光。他对老渔夫和沈涛说：“我们下去。潘越留在井口守着，如果我们在井下一盏茶工夫还没上来，你就立刻回都督府找大人报信。如果井下有人往外爬——不管是谁，先制伏再问话。”

    

    潘越点了一下头拔出腰刀站在井口旁边，身形隐在夹道高墙的阴影里。

    

    老渔夫第一个下井。他把船桨斜背在身后，双手撑住井口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