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环带着二十名千牛卫赶到北城门的时候，三更的梆子刚刚敲过。城门楼上的防风灯被夜风吹得摇摇晃晃，昏黄的灯光在城墙垛口上投下一排忽长忽短的影子。城门内侧的库房是一排低矮的砖木结构平房，紧挨着城墙根，平时用来存放守城器械和过往商旅被抽查的货物。库房门口挂着一盏孤零零的油灯，灯芯已经被夜风压得只剩豆大的一点火苗。一个穿着队正甲胄的中年男人正靠坐在库房门口的马扎上打盹，怀里抱着一杆长矛，矛尖斜斜地搁在门框上。他身后库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极淡的灯光。

    

    张环在离库房三十步的位置举手示意队伍停下。二十名卫士无声地散开，呈半月形包围了库房的前后两个出口。张环自己带了四个精锐卫士直接朝库房门口走去，脚步声在深夜空旷的城门内侧显得格外清晰。韩队正被脚步声惊醒了，一个激灵坐直了身子，长矛从怀里滑落当啷一声磕在青石地面上。他眯着眼睛看清来人是千牛卫卫队长张环，脸上的困意瞬间被惊惧取代，整个人从马扎上弹了起来。

    

    “张——张队长，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韩队正的声音有些发干，但面上还是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手不自觉地往后腰摸了一下——那里挂着一串钥匙。他身材中等偏瘦，面色蜡黄，颧骨突出，蓄着两撇稀疏的八字胡。他的甲胄穿得不太整齐，胸口的皮甲系带松了两根，露出里面被汗水浸得发黄的布衫领子。

    

    “韩队正，有人举报你利用职务之便私放违禁品入城。”张环直截了当地说道，目光越过韩队正的肩膀落在库房虚掩的门上，“本将奉大都督之命前来搜查库房。请你把门打开，配合检查。”

    

    韩队正的脸色从蜡黄变成了灰白。他的嘴唇抖了两下，八字胡也跟着颤了颤，但他还是强撑着底气说道：“张队长说笑了，下官只是个守城门的，平日里查的都是过往商旅的货物，哪有什么违禁品？库房里堆的都是些被扣下的劣质药材和几捆走私的皮毛，正准备明天上报府衙处置。”他说着往前迈了一步，像是要挡住库房门，但张环身后的四个卫士已经同时往前逼了一步，手都按在了腰刀刀柄上。韩队正迈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

    

    “有没有违禁品，搜过才知道。”张环不再跟他废话，对身后的卫士一挥手，“搜。前后门都守住，一个人也不许放走。”

    

    两个卫士上前推开库房的门，举着火把率先走了进去。库房不大，大约两丈见方，四面墙都是裸露的青砖，地面铺着夯实的黄土。靠墙堆着几捆用麻绳扎着的皮毛和几个麻袋，麻袋口敞开着，里面装着成色不太好的草药。屋子正中间却整整齐齐地码着二十只陶罐，和枯井密道里找到的那些一模一样——灰陶质地，罐口用蜡密封，每只陶罐大约能装两斗液体。火把光照在陶罐表面上，能隐约看到罐壁上贴着的小块羊皮标签，标签上用炭笔写着契丹文。

    

    一个卫士用刀尖撬开了一只陶罐的封口，凑近闻了一下，立刻抬头对张环说：“队长——火油。和枯井密道里起获的是同一批货。”

    

    张环走过去亲自闻了一下。那股刺鼻的火油味混着淡淡的硫磺气息直冲鼻腔。他把罐口重新封好，转头看向站在门口瑟瑟发抖的韩队正。韩队正的腿已经在打颤了，怀里的长矛早就掉在了地上，双手死死攥着腰间的钥匙串，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韩队正，二十只陶罐的火油，整整齐齐地码在你值守的库房正中间。你说这是被扣下的货物？这分明是今天下午刚到的新货——罐壁上的泥渍还没干透。你有什么话要对本将说？”

    

    韩队正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他的膝盖一软，整个人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额头磕在青石板上砰地响了一声。“张队长饶命——下官只是一时贪财，收了那契丹商人的十两银子，他说这些罐子里装的是草原上的药酒，运进城是送给仁心医馆杨老先生的。下官真的不知道里面是火油！下官要是知道，就是借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放行啊！”

    

    “你不知道？”张环蹲下身，揪住韩队正的衣领把他的脸从地上拽起来，“石勒——就是那个操着草原口音的大个子契丹人——他头上有一道从额头到后脑勺的刀疤。他进出幽州城不止一次了，每次都是你当班的时候放他通行。你在城门当值十年，每个进出城的人都要登记，你会不认识他？你收的不是十两银子——石延给你的钱远不止这些。你自己心里清楚，这二十只陶罐只是今天下午到的一批货，之前还有多少批已经运进来了？”

    

    韩队正的脸被张环揪着领子勒得发紫，八字胡上沾满了地上的泥灰。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眼眶里涌出了泪水，但在火把光的映照下，那双眼睛里的恐惧之中还藏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侥幸。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往库房角落里瞟了一眼——角落里堆着几捆发霉的皮毛，皮毛下面隐约露出一个木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