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在旁边用手指着家谱上的某一行字低声解说着什么。他的官袍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胡子也刮过了，整个人看起来比昨夜在府衙后堂时精神了不少。他似乎在努力做一个失而复得的兄长——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像是在弥补二十三年的亏欠。

    

    “如燕，请他过来。”狄仁杰说。

    

    霍怀义被请进正堂的时候，狄仁杰把银锭放在桌案上推到他面前。霍怀义低头看了一眼银锭底部的铸印，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极其难看。那是一种被揭穿之后无法掩饰的羞愧和恐惧——不是愤怒，不是委屈，就是一个做错了事的人被当面抓住时的本能反应。

    

    “今年三月，幽州府库拨出了一笔两千两的银款，名义是修缮北城墙和补充军械。”狄仁杰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回避的力度，“但北城墙的修缮工程根本没开工，军械库里的储备也没有增加。这笔银子去哪了？”

    

    霍怀义沉默了很久。他站在正堂中央，晨光照在他的官袍上，把正三品刺史的绯红色袍服照得格外刺目。他终于开口时声音沙哑而疲惫，像是在说一件压在心里太久太久的事：“那笔银子被杨頫拿走了。他说要用来打通契丹左厢军上层的关系——给默啜可汗手下的几个千夫长送礼，让他们在方舟计划启动之前按兵不动。他说如果不送这笔钱，契丹人就会在方舟准备好之前先动手攻城。我信了他——我把银子从府库里调出来给了他。但我不知道他把银子给了石勒，更不知道石勒用这笔钱收买了城门守军往城里运火油。”

    

    “你不知道？”狄仁杰盯着他的眼睛，“你是幽州刺史，正三品朝廷命官。两千两官银从你的府库里调出去，去向不明。你没有追查，没有上报，甚至没有记入账册。韩队正手里那本黑账上记的每一笔分赃都能追溯到这笔府库银子。你说你不知道——但你有没有问过杨頫这笔钱具体怎么花？有没有看过所谓的送礼名单？有没有核实过任何一个收礼的契丹千夫长是否存在？”

    

    霍怀义的嘴唇颤抖了起来。他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袍袖，攥得绯红色的布料变了形。杨景安走到他身边，把那本霍氏宗谱轻轻放在桌案上。

    

    “哥。杨頫用这本家谱里的秘密控了你三十年。现在家谱在你手里，你不需要再怕他了。他在暗河里死了，不会再来找你了。你跟我说的那些事——宇文伯是怎么出卖杨家的，杨頫是怎么洗我的脑的，你是怎么被杨頫骗得团团转的——你把这些事原原本本地告诉狄大人。不要再替杨頫背任何东西了。”

    

    霍怀义闭上了眼睛，过了好一会儿重新睁开，然后缓缓地跪了下去。一个正三品刺史在正堂里跪下去的动作极其笨拙，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没有磕头，只是跪在那里，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侧。

    

    “下官认罪。”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下官在担任幽州刺史期间，滥用职权，私调府库官银，包庇杨頫组织非法结社‘忘川’，掩盖噬魂骨系列命案真相长达十年以上。以下官对杨頫罪行的了解程度，协助程度——下官早已不是被蒙蔽的受害者。下官是‘忘川’的共犯。下官愿意接受朝廷律法的一切惩处。只求——狄大人不要牵连杨景安。他是我弟弟，但他这辈子从两岁起就没做过一天霍家人。他的所有罪行都是在被杨頫洗脑控制的状态下被动执行的。他是受害者，不是加害人。”

    

    狄仁杰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霍怀义。晨光照在他的背影上，绯红色的官袍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沉重。一个人跪下去需要的不是膝盖的力气，是把自己拆开来的勇气。霍怀义花了一辈子维护的脸面和仕途，在这一刻被他亲手撕掉了最后一块遮羞布。

    

    “你的罪，本阁会如实呈报朝廷。但你在最后关头主动提供霍氏宗谱帮助杨景安恢复记忆，配合本阁调查府衙内部的暗子网络，并且主动认罪——这些行为，本阁同样会如实呈报。朝廷的判决是朝廷的事。”狄仁杰顿了一下，看着霍怀义缓缓说道，“你现在还是幽州刺史，在朝廷的批复下来之前，你有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把你所知道的杨頫和契丹人之间的所有联系、所有交易、所有未完成的计划，全部写下来。一个字都不要漏。”

    

    霍怀义跪在地上用力点了一下头。

    

    他站起身的时候，僧人行深从门外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写完的卷宗。那是他在军营里用了半宿时间默写出来的——城外破庙里三年来所有被筛选进入“忘川”的流浪者名单。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去向——哪些人被送到了仁心医馆接受洗脑，哪些人被安排进了杨頫的地下仓库做苦力，哪些人被训练成卖花女那样的街头眼线。名单的最后一行写着杨景安的名字，备注栏里只写了四个字——“不可洗。柳已介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