堵住了契丹残兵的最后一条退路。

    

    “走吧。火油陶罐和弯刀我们回头再派人来搬。先带鬼手刘回去见大人。”

    

    一行人沿着原路返回。鬼手刘走在队伍中间，手里抱着那块旧羊皮褥子，那把刃口卷了的剔骨尖刀别在腰间。走到府衙后巷出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张环正带着几个卫士在废墙外面等他们，看到鬼手刘跟在李元芳身后钻出来，张环的手下意识地按上了腰刀刀柄，被李元芳一个眼神制止了。

    

    狄仁杰在正堂里等着。鬼手刘走进正堂的时候，狄仁杰正站在舆图前面看暗河南段支流的地形图。他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鬼手刘脸上那道新伤上，然后落在腰间那把刃口卷了的剔骨尖刀上。他没有问鬼手刘在暗河里杀了多少契丹兵，也没有问他为什么不肯上岸。他只是指了指桌案旁边一把空椅子说：“坐。本阁让人给你下碗面。”

    

    鬼手刘愣了一下，然后在椅子上坐了下来。他大概有很长时间没有坐在正常的椅子上了——他的背脊僵硬地挺着，双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最后还是习惯性地搁在膝盖上，像在暗河石洞里那样。

    

    狄如燕端了一碗热汤面进来，面上卧着一颗荷包蛋。鬼手刘低头看着那碗面，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他吃面的速度极快，像是怕面凉了，又像是怕有人会把面从他手里夺走。曾泰站在门口看着他吃面，把手里那本《千字文》合上，悄声对身边的棋痴柳说：“跟小药童吃饭的样子一模一样。”

    

    鬼手刘吃完面之后把碗筷整整齐齐地放在桌角，然后站起来对狄仁杰说：“大人要问什么，我全说。”

    

    狄仁杰问了他三个问题。第一个问题——杨頫通过他处理了多少具尸体。鬼手刘答：十二年，经手的尸体大约两百具。大部分是洗脑实验中死掉的受害者，小部分是杨頫亲自用碎骨手杀掉的前朝旧臣后代。每具尸体他都按杨頫的要求取下了右手指骨，泡在曼陀罗花药水里编号保存。这些指骨现在全部存放在暗河十六号仓库最里层的铁皮柜里，和档案卷宗放在一起。第二个问题——他知不知道孟婆杀金算盘和方脸陈的计划。鬼手刘答：知道。孟婆在叛出“忘川”之前就跟他交了底。她说金算盘和方脸陈都是杨頫安插在霍怀义身边的眼线，杨頫利用他们监视霍怀义的一举一动。杀他们不是为了灭口，是为了拔掉杨頫在幽州城里的眼睛。孟婆的计划是先把杨頫的眼睛全部挖掉，再逼杨頫从仁心医馆里出来。结果杨頫没有出来，反而进了方舟。第三个问题——他在暗河里见过快刀周几次。

    

    鬼手刘沉默了片刻。他低头看着自己满是伤疤的双手，然后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说：“三次。第一次是他在暗河里跟孟婆和契丹人打起来的时候，我让他走，他走了。第二次是他来找孟婆，要我替孟婆挡刀，挡完了他说扯平了。第三次是他被你们抓住之后——他关在都督府耳房里，我去看过他。他从门缝里看到我的影子，没说话，我也不用说话。他欠孟婆的，孟婆用命还了他。他欠我的，我不用他还。”

    

    狄仁杰听完之后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他把曾泰叫进来，让曾泰把鬼手刘的供词记录在案。然后他从桌案上拿起鬼手刘写的那封信，在油灯上点燃了一角，看着火焰把草纸慢慢舔舐成灰。

    

    “这封信上你说你不欠任何人了。本阁告诉你——你欠的债还没还完。”狄仁杰把燃烧的草纸放进桌角的铜盆里，看着它烧成灰烬，“你在暗河里替杨頫处理了两百具尸体，这件事的罪责你必须承担。但你在甜水井巷闸门跟孟婆一起阻击契丹潜入小队，又在南段支流溶洞里堵了契丹残兵两天两夜，这两件事救了幽州城里不知多少条人命。功不抵过，过也不掩功。朝廷怎么判，不是你我说了算。但在判决下来之前——你把杨頫存放在十六号仓库里的两百根指骨全部交给曾泰。那些指骨是两百个死者的遗物，每一根都代表一个被抹掉的身份。你和棋痴柳合作，把指骨编号和棋痴柳整理的被洗脑者名单一一对应上。如果那些死者还有家人在世，朝廷有责任把他们的遗骨送回去。”

    

    鬼手刘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从腰间抽出那把刃口卷了的剔骨尖刀，双手平托着放在狄仁杰的桌案上。刀刃上的卷口在油灯光下泛着冷光。

    

    “这把刀我交了。指骨我去取。死者名单我去对。但我有一个请求——让我去葬孟婆。她闺女的墓在破庙后面，墓坑我挖。两个人埋在一起，碑上写什么字，我让棋痴柳帮我写。”

    

    狄仁杰答应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