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手刘去后院烧药的时候，狄仁杰把已经封好的奏折又从信匣里取了出来，在桌案上摊开，提起笔在末尾加了一段。他写的是鬼手刘在暗河南段溶洞里独自阻击契丹残兵的事，写的是他主动交出所有曼陀罗花毒方并协助曾泰配制解药的事，写的是他带着小药童去破庙后山葬孟婆的事。写完最后一句“此人虽负罪在身，然幽州百姓因其活命者不下百人”时，他搁下笔，将奏折重新封好，交给站在案前等候多时的齐虎。

    

    “你骑快马，走官道。沿途各驿站凭本阁令牌换马，昼夜不停。三天之内必须把奏折和信匣里的所有卷宗送到洛阳，面呈陛下。”狄仁杰将令牌和信匣一并交给齐虎，“匣中除了奏折之外还有宇文伯老宅起出的全部信件、杨頫遗书名单的译文、石勒的铜符拓片、鬼手刘的供词副本、以及霍怀义亲笔写的认罪书。这些东西关系到三十年前灭门案的真相和‘忘川’组织在全国各地的残余势力。一件都不能少。”

    

    齐虎单膝跪地双手接过信匣和令牌，抱拳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然后起身大步走出正堂。片刻之后都督府大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近及远，很快消失在长街尽头。

    

    狄仁杰站在正堂门口目送齐虎远去。暮色已经从东边漫过来了，都督府前院里的火把刚刚点起来，橘黄色的火光在渐暗的天色中一跳一跳的。他正要转身回案桌，张环从门外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两份刚收到的军报。

    

    “大人，王将军派人送来的。一份是黑松林方向的最新斥候报告——契丹大军仍在黑松林以北驻扎，没有撤退的迹象，但也没有再往前推进。阿史那默啜的帅旗还在，但兵力似乎比前几天少了些，斥候估计有一部分骑兵已经撤回草原了，留下的大概还有五千人左右。另一份是洛阳来的。”张环把第二份军报单独抽出来递给狄仁杰，脸色有些凝重，“信使说陛下的御驾已经到了洛阳城外的白马寺。陛下此次北巡，带的不是仪仗——是三万禁军。”

    

    狄仁杰接过军报展开迅速看完。武则天在白马寺召他前去面圣，时间就在五日后。军报末尾附了一句简短的口谕——“怀英，把你在幽州查到的东西全部带来。朕要在白马寺亲眼看看那个能让死人复活的老郎中到底留下了什么。”

    

    “陛下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了？”李元芳在一旁皱起了眉头。

    

    “齐虎的奏折还没到洛阳，但陛下的军报已经到了幽州。说明陛下在出发北巡之前就已经收到了幽州的消息——不是本阁写的奏折，而是别的渠道。”狄仁杰将军报放在桌案上缓缓说道，“杨頫在遗书名单里提到他在洛阳凤阁也有暗子。这些暗子也许没能全部落网，消息还是传出去了。陛下此次北上带了三万禁军，名为北巡，实为压境。她是要让契丹人看清楚——大周朝廷对幽州的掌控不容动摇。”

    

    “五日后白马寺面圣。”李元芳掰着手指算了一下，“从幽州到洛阳城外白马寺，快马走官道最快也要四天。大人明天一早出发才能赶得上。”

    

    “不用等到明天。今夜就走。奏折已经送出去了，但奏折里写的只是文字。陛下要亲眼看的‘东西’，是证据——方舟皮筒里的遗书名单原稿、宇文伯老宅里起出的告密信、杨頫和默啜可汗的交易清单、十六号仓库里取出的全部实验记录、以及那两百根指骨的编号名册。这些证据装箱要花几个时辰，让张环和沈涛负责装车，装完之后立刻出发。”他转头对李元芳说，“元芳你跟我一起走。如燕留守都督府。棋痴柳和老渔夫石匠赵他们——让他们各自去做各自的事，不用跟着去洛阳。”

    

    “卑职去安排马匹和护卫。”李元芳转身出门。狄如燕正从西厢房里端着一壶新沏的茶走过来，听到自己的名字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把茶壶放在桌案上，用极平静的语气问了一句：“叔父，那盲琴师怎么办？他自从上次在暗河出口被抓回来之后就一直待在都督府后营里，每天就是抱着那把琴弦全断的古琴发呆，也不说话。侄女试过跟他聊天，他偶尔答一句，说脑子里那个声音停了之后他不知道该听什么了，弹不了琴，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狄仁杰沉吟了片刻，端起狄如燕新沏的茶喝了一口。茶是棋痴柳从城南老宅梨树上采的梨树叶晒干之后自制的梨叶茶，味道微苦但回甘很长。“你带他来正堂，本阁跟他谈谈。”

    

    盲琴师被狄如燕带进正堂的时候，怀里依然抱着那把古琴。琴弦还是全断的，琴身上的漆皮被暗河水泡得翻起来之后已经干透了，翘起的漆皮边缘被他用指甲一片一片地撕掉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胎。他在狄如燕的引导下坐在了狄仁杰对面的椅子上，蒙眼黑布条对着狄仁杰的方向微微偏了偏。

    

    “草民给狄大人请安。”他的声音比上次在耳房里时更平稳了些，不再像刚被从暗河里捞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