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白马寺回到幽州，正是秋末冬初的时节。北风还没有真正刮起来，但城墙上的旗杆已经被吹得呜呜响了几个晚上。城外的原野褪尽了最后一丝绿色，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枯黄。黑松林方向的契丹营火依旧在夜里亮着，但火把的数量一天比一天少，从最初的密密麻麻变成了稀稀落落的几簇。王孝杰派出的斥候回报说，阿史那默啜的帅旗已经向北撤了五十里，留在原地的兵力不足三千，且多为老弱，精锐骑兵似乎早已分批撤回草原深处。幽州之围虽未正式解除，但最危急的时刻已经过去了。城门口排队出城的菜贩和进城卖皮货的草原商队重新多了起来，南城街巷里那家关了许久的羊肉汤铺子也重新开了张。

    

    狄仁杰从白马寺回来的第三天，都督府前院里那棵老槐树上最后一片叶子被北风吹落了。鬼手刘和赵大在院子里扫地，把落叶扫成一堆之后用竹筐装了倒进后院的沤肥坑里。鬼手刘扫地的动作很慢但很仔细，每一片叶子都被他从青石板的缝隙里扫了出来。他已经换上了都督府仵作的灰色制服，腰间挂着一面铜制腰牌，上面刻着“幽州都督府仵作刘”几个字。赵大在旁边用铁锹把沤肥坑里的烂叶子翻了个面，嘴里嘟囔着“下个月就该冻上了”。兄弟俩干活的节奏不紧不慢，像是已经在都督府里扫了很多年的落叶。

    

    李元芳坐在正堂门口的台阶上擦他的链子刀。刀身上有几道和快刀周对砍时留下的划痕，他用磨刀石蘸了水慢慢地磨，磨几下对着光看一眼，再磨。狄如燕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南城街口新开的那家芝麻饼铺子刚出炉的热芝麻饼。她把油纸包放在李元芳旁边的台阶上，自己也在台阶上坐了下来。

    

    “杨景安走了。”她打开油纸包掰了半块芝麻饼递给李元芳。

    

    “走了？去哪了？”李元芳接过饼没吃，手停在半空中。

    

    “回霍家庄子了。他说不是回去认祖归宗——他只是想回去住几天，看看那棵被鹅追着跑摔破膝盖的老槐树还在不在。他说等过完年就回幽州城，棋痴柳已经帮他盘下了仁心医馆隔壁那间空铺子，准备开一家小医馆。名字叫‘醒川堂’。”

    

    “醒川堂。不忘川，不渡川——醒川。好名字。”李元芳咬了一口芝麻饼，嚼了两下又说，“那霍怀义呢？”

    

    “还在府衙后堂关着。洛阳三司的传票已经到了，年后押送洛阳受审。叔父把霍怀义写的认罪书和回忆录一起交给了来送传票的御史，御史看了之后说——这份东西如果属实，对三司会审定罪有很大帮助。霍怀义自己也知道此去凶多吉少，昨天托人带话给杨景安，说不用等他回来过年了。杨景安听完之后在府衙后堂门口站了很久，最后把霍家家谱放在后堂门槛上，转身走了。倒是僧人行深——他今天一早从破庙里搬到了都督府后营，说要陪霍怀义到押送出发那天。”狄如燕说到这里，把芝麻饼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上，“他在破庙里念了这么多年假经，到头来他最放不下的还是他这两个侄子——一个等着受审，一个刚找回自己的名字。”

    

    “曾泰说他在整理十六号仓库卷宗的时候发现了一件事。”李元芳忽然想起什么，把芝麻饼放下来在台阶上拍了拍手上的芝麻，“杨頫的洗脑实验记录里有一页提到过僧人行深——杨頫在给他的洗脑评估里写，‘此人罪孽太重，洗了三次都没成功。每次洗完都会在半夜惊醒，梦到那个孩子在庄子门口回头看他的眼神。’杨頫把他洗了三次都没洗掉，说明他造的孽对他自己来说是刻在骨头里的。他这些年念的假经，也许不是给佛念的，是给自己念的。”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各自吃着饼。老槐树的秃枝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晃动，把稀疏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晃来晃去。

    

    正堂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张环从外面快步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刚送到的军报，直接走到正堂门口对里面的狄仁杰禀报道：“大人，王将军急报——契丹使臣到了北城门，说是奉阿史那默啜之命前来议和。使臣说，默啜可汗听说狄大人在白马寺见了陛下，陛下带了三万禁军北巡，再加上幽州城里的暗河闸门被锁、龙城烽燧的三百桶火油被缴、石勒和石延两兄弟被俘——契丹左厢军已经没有再攻城的筹码了。默啜可汗请求停战，条件是归还石勒和石延两兄弟以及烽燧里那十名契丹降兵。”

    

    狄仁杰从案桌后面站起来走到正堂门口，接过军报扫了一眼，然后把军报还给张环。“告诉王将军，本阁和契丹使臣的谈判明日午时在北城门城楼上进行。石勒和石延两兄弟可以作为停战条件归还契丹——不是无条件释放，是作为交换。契丹人必须先把城外黑松林的驻军全部撤回草原，退到龙城以北。另外，把阿史那骨力请到正堂来，本阁有话跟他谈。”

    

    阿史那骨力被请进正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