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契丹撤兵后的第一个清晨，幽州城的街巷中，晨雾还未散尽，一声沉重悠远的钟响便从城东撞了过来。那声音厚重得像是有人在用一整根巨木撞击大地，一层一层地漫过城墙，漫过瓦楞，漫过街口早点铺子里正往外冒的热气。

    

    狄仁杰在都督府正堂里批了一宿公文，刚伏在案上眯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被这钟声震醒了。他抬起头，揉了揉眉心，茶盏里的残茶已经凉透了，上面浮着一层细碎的茶沫。窗外天才蒙蒙亮，院中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晨光里微微晃动，那只常蹲在枝头的灰喜鹊被钟声惊得扑棱棱飞起来，在屋脊上绕了两圈又落了回去。鬼手刘正拎着扫帚站在当院，赵大端着沤肥的竹筐蹲在墙角，两人都仰着脖子朝东边张望，扫帚和竹筐就那么晾在手里。

    

    李元芳从耳房里推门出来，外袍还没系好，手已经按在了腰间链子刀的刀柄上。他快步走到正堂门口，朝东边望了一眼，皱眉道：“大人，是大佛寺的方向。大佛寺那口钟是武德年间铸的，重八千斤，平时只在每年浴佛节敲一回。今天既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这钟怎么响了？”

    

    狄仁杰披上外袍走到正堂门口，侧耳听了片刻。那钟声的节奏极不寻常——不是节日里那种缓慢悠长的单响，而是一阵紧似一阵的急敲，撞钟的人显然是在拼命。钟声在晨雾中回荡，把都督府屋脊上的霜花震得簌簌往下掉。

    

    话音刚落，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巷口直冲过来，在都督府大门外猛地刹住。守门的卫士还没来得及问话，马背上的人已经滚下鞍来，踉踉跄跄地扑到大门前。那是一个穿着灰色僧袍的小沙弥，袍角上沾满了泥，膝盖处的布料磨破了两个大洞，一张稚气未脱的脸上又是汗又是泪。他扒着门框朝里面喊道：“狄大人！大佛寺出事了——金佛莲座不见了！昨夜开光法会上三千香客捐的布施黄金全没了！方丈让我来报官！门口——寺门口还死了人！”

    

    狄仁杰大步走到门口，伸手扶住那个快要瘫倒的小沙弥，低头看着他问道：“不要急，慢慢说。死了什么人？”

    

    “一个香客，胸口中了一箭，箭杆是金黄色的，上面刻着牡丹花！昙真方丈说——说那是二十年前废太子的人用的标记！”

    

    李元芳和狄仁杰同时变了脸色。李元芳二话不说转身回屋去拿幽兰剑，狄仁杰对院中喊道：“张环！备马！叫上沈涛、肖豹，带二十名卫士立刻去大佛寺！如燕留守都督府，让曾泰带上药箱随后赶来！”他一边系衣带一边对那小沙弥说，“小师父，你叫什么？在大佛寺做什么？”

    

    “小僧——小僧叫慧空，是寺里的扫地僧。今天天还没亮，慧明师兄让我去打扫大雄宝殿，我一推门就看到供桌上空了——金佛莲座没了！盛布施黄金的功德箱全被撬开了，里头一文钱都不剩！然后我跑到山门口，看到石阶下面趴着一个人，背上插着一支箭，人已经死了——”

    

    “带路。”狄仁杰翻身上马，扯动缰绳朝城东方向策马而去。

    

    大佛寺坐落在幽州城东门外三里处的一座低矮山丘上，始建于前朝，武德年间扩建之后成了幽州境内最大的佛寺。大雄宝殿内供奉着一尊铜胎鎏金的释迦牟尼坐像，坐像底部的莲花座是中空的，里面封藏着历代住持留下的法器与经文。此次开光法会是三十年来最大的一次，幽州刺史衙门提前半个月就贴出了告示，附近州县的香客蜂拥而至，三千多人把大佛寺山门前后的空地挤得水泄不通。开光仪式上香客们捐的布施黄金统一存放在大殿两侧的六口功德箱里，由寺中武僧轮班看守，法会结束后再由方丈亲自清点入寺库。而最引人瞩目的是一尊“金佛莲座”——通体用黄金铸成，重约二十余斤，由幽州府衙为此次法会特意监造，作为开光仪式上最隆重的献礼。

    

    狄仁杰一行策马出东城门时，天色已经亮透了。晨光从东边铺过来，把整座大佛寺的轮廓镀了一层淡金色。山门前聚集了一大群香客，有的披着昨夜露宿的毯子还没摘，有的拉着寺里僧人不停追问，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妇跪在山门外的石阶上朝大雄宝殿方向连连磕头。张环带着卫士们推开人群清出一条通往山门的路。狄仁杰翻身下马快步走上石阶，李元芳紧随其后，右手始终搭在刀柄上。

    

    山门石阶下的尸体已经被寺里的僧人用草席盖住了。狄仁杰掀开草席，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趴在地上，后背上插着一支箭矢。箭杆通体金黄，在晨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箭尾的羽翎是少见的纯白色，三片翎羽用金线缠了五圈，缠法极为讲究。箭杆上刻着繁复的牡丹暗纹，每一片花瓣都雕得精细入微，花蕊处用朱砂点了一个针尖大小的红点。箭镞穿透了死者的后背，从胸前穿出半寸，伤口周围的衣物被血浸得发黑，但出血量并不大——这意味着箭镞直接命中了心脏，人几乎是当场毙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