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明和慧净被叫到大雄宝殿前院时，晨光已经从东边完全铺开了。院中那棵千年银杏的叶子落了满地，金黄的叶片在青石板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

    

    慧明是先到的。他是大佛寺的知客僧，负责接待香客、安排法会座次、登记留宿名单。他大约四十岁出头，身材微胖，面皮白净，穿着一件半新的灰色僧袍，袖口磨得发毛但洗得很干净。他走路时脚步极轻，像是不愿意惊扰地上的落叶，双手合十的姿态也比寻常僧人更讲究——指尖恰好与鼻尖齐平，背脊微躬的角度恰到好处，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股精于世故的圆融。他在狄仁杰面前站定，躬身行了一礼，声音温和而沉稳：“贫僧慧明，见过狄大人。”

    

    慧净随后才到。和慧明的圆融截然不同，慧净是一个瘦高个子的中年僧人，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看人时不喜欢直视，目光总是微微偏向一侧，像是在随时观察周围的一切。他穿着一件沾满木屑和铜锈的灰色僧袍，袖口卷到肘弯以上，露出两条精瘦有力的前臂，手指上布满了细小的刻痕和老茧。他手里还攥着一把铜制的机关钥匙，显然是被人从库房里急匆匆叫出来的。他对狄仁杰合十行礼时，手里那把钥匙忘了放下，铜钥匙在指缝间咔嗒响了一声。

    

    狄仁杰没有绕弯子。他站在银杏树下，落叶在他脚边被晨风卷起来打了个旋，开门见山地问道：“昨夜值夜武僧的岗位安排，你们两个都事先知道。昙真方丈说他每日酉时安排值夜岗位，慧净负责调配人手，慧明负责登记留宿香客。也就是说——知道昨夜大雄宝殿四个门窗分别由谁把守、哪个位置没有人看守的，除了昙真方丈之外，就只有你们两个。”

    

    慧明的眉毛轻轻跳了一下，但面上依然保持着沉稳的微笑。他双手合十道：“大人明鉴。贫僧确实知道昨夜的值夜安排，但贫僧昨夜亥时法会结束后就回了自己的禅房，再也没有出来过。禅房里有值夜的小沙弥可以作证——贫僧回房之后抄了半夜的经文，油灯一直亮到四更天，小沙弥慧清每隔一个时辰给贫僧添一次茶，他可以为贫僧作证。”

    

    狄仁杰没有表态，只是转过头来看着慧净。慧净把手里攥着的钥匙放进了口袋里，用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看了狄仁杰一眼，然后目光迅速移开，落在院子里那棵银杏树的树干上。他的声音比慧明低了半拍，带着一种不太习惯跟人说话的局促：“贫僧昨夜也在自己房里——在修一个机关模型，焊锡用完了就睡了。没有人给贫僧作证。”

    

    李元芳抱着手臂靠在银杏树的树干上，目光在慧明和慧净之间来回扫了一圈。他注意到了两个细节：慧明回答问题时，双手始终保持着标准的合十姿态，纹丝不动，像一尊泥塑；而慧净说话时，右手下意识地往口袋里摸了一下——不是摸钥匙，而是用手掌按住了口袋，仿佛里面有什么东西不想让别人看到。

    

    “方丈，慧净在寺里主管什么？”李元芳偏头问昙真。

    

    “慧净是监寺，主管寺内库房和法器保管。大佛寺的库房门锁、功德箱的锁扣、大雄宝殿莲花座的暗格机关，全部由慧净一手打造和维护。”昙真说到这里时，慧净的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垂在身侧，那只布满老茧的手背上的青筋微微跳了一下。

    

    狄仁杰往前走了一步，站到慧净面前。他比慧净矮了半个头，但目光沉稳而有穿透力，像是能透过对方的瞳孔一直看到脑子里在想什么。他用极平静的语气问道：“慧净师父，你是管库房和机关锁的。功德箱的锁是你造的，莲花座暗格的机关也是你造的。现在六口功德箱全部被撬开了，莲花座暗格也被撬开了。你觉得——撬锁的人对你的机关熟不熟？”

    

    慧净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沉默了几息，然后用极低的声音答道：“熟。功德箱的锁扣是内嵌式的，从外面撬一定会留下很深的砸痕。贫僧刚才检查过了——六口功德箱的锁扣不是从外面砸开的，是从里面用钥匙打开的。只是打开之后，窃贼为了掩人耳目，故意用凿子在锁扣旁边砸了几下，伪装成被撬开的样子。”

    

    “钥匙有几把？”

    

    “两把。一把在方丈手里，一把在贫僧手里。”慧净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了一把铜钥匙放在掌心里。钥匙的铜柄被磨得光滑发亮，上面还带着他的体温。他看了看昙真，昙真也从袖中取出了另一把钥匙。

    

    两把钥匙并排放在狄仁杰掌心。昙真那把钥匙的铜柄上有一层极薄的绿锈——那是铜器在袖袋里长时间不翻动会自然形成的锈膜。慧净那把钥匙的铜柄却光滑如新，没有一丝锈迹，显然是经常使用、频繁擦拭的结果。

    

    狄仁杰将两把钥匙翻过来看钥匙背面的齿槽。两把钥匙的齿槽形状完全一致，但在齿槽的底部有一处极细微的差别——慧净那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