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推开钟楼木门的时候，钟声的余韵还在梁间缠绕。

    钟楼一层是个八角形的小厅，四壁空空，只在正中央悬着一口巨大的铜钟。钟槌用粗麻绳吊在横梁上，还在微微晃动——刚才敲钟的僧人已经走了。地面上铺着青砖，砖缝里积着陈年的香灰，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干透的青苔上。

    狄仁杰没有看那口钟。他径直走向钟楼北侧的那扇小门——那是慧明说的，小七住的屋子。门没有锁，沈涛搜查后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

    他推开门。屋里很暗，只有门外的光线照进去，在地面上切出一块长方形的光斑。光斑里可以看到地面被挖开了一个大口子，挖出的泥土堆在墙角，形成一座半人高的土堆。沈涛说的竖井就在屋子正中央——一个黑漆漆的洞口，直径大约三尺，边缘用粗糙的木板撑着，防止塌方。

    狄仁杰蹲在竖井边，探头往下看。井壁上嵌着生锈的铜环，每隔两尺一个，形成一道垂直的梯子。井底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张环。”他叫了一声。

    张环从门外快步进来，手里提着一盏灯笼：“大人。”

    “把灯笼放下去。”

    张环用绳子系住灯笼的提梁，缓缓往井底放。灯笼的光圈在井壁上移动，照亮了潮湿的石壁和生锈的铜环。放下去大约两丈深时，灯笼的光圈忽然散开了——这说明灯笼到了井底，进入了开阔空间。

    狄仁杰估算了一下井的深度，然后对张环说：“你随我下去。带上四名卫士，都带刀。”

    “大人也要下去？”张环有些犹豫，“下面情况不明，万一有危险——”

    “有危险才更要下去。”狄仁杰站起身，撩起袍角掖在腰间，“这口井下面有一个很大的空洞。我刚才在禅房里听到了钟声的回音，那种回音不是普通地下室能产生的。下面一定是天然溶洞或者人工开凿的大型空洞。从声音的延迟时间判断，空洞的高度至少有五丈以上——相当于地面上一座三层楼阁的大小。”

    张环不再劝阻。他转身出去叫了四名千牛卫卫士，都带了短刀和火折子，然后率先爬下竖井。狄仁杰跟在他后面，双手抓住生锈的铜环，一步步往下攀。铜环很凉，表面粗糙，锈迹在掌心留下铁锈的气味。每下一级，空气中的潮湿感就加重一分。

    脚踩到井底时，靴底传来松软的触感。是淤泥。狄仁杰接过张环递来的灯笼，举高了一照——他发现自己站在一条甬道里。甬道高约六尺，宽约三尺，勉强容两人并排行走。地面是压实的泥土，但因为长期潮湿，表面有一层滑腻的泥浆。甬道的墙壁上有凿痕——不是镐头或铁钎的凿痕，而是更规整的、像是用专门工具切削出来的平整痕迹。

    “这不是盗墓贼挖的。”张环摸了摸墙壁上的凿痕，“盗墓贼挖洞不会有这么平整。这倒像是——”

    “像是宫廷工匠挖的。”狄仁杰接过话头，将灯笼凑近墙壁仔细看，“这些凿痕间隔均匀，每一凿的深度都差不多，没有慌乱挖掘的痕迹。挖这条地道的人受过严格的工匠训练。他们用的工具不是普通的镐头，而是一种弧形刃口的专用凿子——这种凿子原本是用来雕刻石像和石碑的。雕刻佛像的工匠，最擅长处理这种质地不均的砂岩。”

    他继续往前走。甬道在前方出现了岔口——一个“丫”字形的分叉。左边的通道略宽，地面上有拖拽重物的痕迹，泥土被压得紧实光滑。右边的通道略窄，地面相对干净，但墙壁上多了许多烟熏的黑痕。

    狄仁杰在岔口停下来，蹲下检查地面上的脚印。左道的脚印深而宽，脚印的主人穿着平底布鞋或草鞋，脚尖朝向以向北为主。右道的脚印浅而杂，鞋底纹路多种多样，有布鞋、有皮靴，甚至还有赤足的印痕。他注意到右道脚印中有一个很特别的鞋印——鞋底前掌有一个菱形的磨损痕迹，后跟外侧磨损较重。这说明鞋的主人走路时重心偏向外侧，左脚有轻微的外八字。

    “这个鞋印出现过。”狄仁杰指着那个菱形磨损痕迹对张环说，“在慧明禅房窗台下的花盆旁边，也有同样的鞋印。鞋印的主人去过慧明的房间，也来过这条地道。慧明说小七负责敲钟，就住在这口井上面的屋子里——也就是说，小七每天都要经过这条地道。”

    “可小七不是哑巴吗？”

    “正因为他是‘哑巴’，所以他必须用别的方式传递信息。”狄仁杰站起身，将灯笼举高，让光线照得更远，“一个不能说话的信使，必须会写字。如果不会写字，那就必须用别的方法——比如画图，或者用实物代替信息。小七在这条地道里频繁往返，他的脚印出现在左道和右道，说明他既是负责拖运重物的劳力，也是负责传递信息的信使。一个又聋又哑的人能同时承担这两项任务——这本身就说明他的聋哑是装的。”

    张环握紧了刀柄：“大人，那我们走哪边？”

    “先走右道。我想看看那些烟熏的痕迹是什么原因造成的。”

    右道比左道弯曲得多。甬道在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