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玄清引着狄仁杰穿过前院，走进正厅。

    

    正厅很大，陈设却不奢华。几张黄花梨木的椅子靠墙摆着，中间一张八仙桌，桌上放着一套紫砂茶具。墙上挂着一幅中堂，画的是幽州山水，笔墨清淡，不张扬。整个厅堂给人的感觉是——主人有钱，但不想让人觉得他有钱。

    

    “阁老请上座。”苏玄清亲自拉开椅子，用右手做了个请的手势。他的左手始终缩在袖子里，动作自然得像是习惯成自然。但狄仁杰注意到，苏玄清在拉椅子时，身体微微向右倾斜，将左肩避开了椅背——那是左臂有伤的人下意识的保护动作。一个左臂健康的人不会刻意避开椅背。

    

    “苏老板不必客气。”狄仁杰在主位上坐下，目光扫了一圈厅堂，“本阁来得冒昧，还望苏老板不要见怪。”

    

    “哪里哪里，阁老大驾光临，是苏某的荣幸。”苏玄清在对面坐下，右手提起茶壶，单手给狄仁杰沏了一杯茶。茶汤碧绿澄澈，清香扑鼻，是上好的雨前龙井。他用单手沏茶的动作娴熟流畅，显然已经习惯了单手操作——这不是一天两天能练出来的。一个人只有在左臂长期不能使用的情况下，才会练就如此纯熟的单手茶艺。

    

    狄仁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好茶。苏老板做茶叶生意多少年了？”

    

    “回阁老，整整十二年。”苏玄清放下茶壶，右手自然地搁在桌面上。他的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不像是一个常年亲自收茶制茶的商人，倒像是一个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但狄仁杰注意到他的虎口处有一层薄茧——那是常年握刀的人才会有的茧。茶商需要握的是秤杆和账本，不需要握刀。

    

    “十二年。能从白手起家做到幽州第一茶商，苏老板的本事不小。”狄仁杰放下茶杯，“本阁听说苏老板昨夜遭了贼？”

    

    苏玄清叹了口气：“是啊。城西燕子坞的茶园，丢了十几箱上好的茶饼。虽说损失不算太大，但想想这些年在幽州经营，从来没出过这种事，心里总觉得不踏实。今天一早草民就让管家去府衙报了案，韩别驾亲自带人去看了现场。”

    

    “韩别驾倒是勤快。”狄仁杰随意说了一句。

    

    “韩别驾一向勤政爱民，是幽州百姓的福气。”苏玄清这句话说得滴水不漏，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感激之色。但他的眼睛在说“韩别驾”三个字时微微眯了一下——那是厌恶的微表情，一闪而逝，却没能逃过狄仁杰的眼睛。苏玄清不喜欢韩别驾。或者更准确地说，苏玄清在假装喜欢韩别驾。

    

    狄仁杰将茶杯放回桌上，话锋一转：“苏老板和大佛寺的昙真方丈熟吗？”

    

    苏玄清倒茶的手没有停顿，茶水稳稳地注入杯中，没有溅出一滴。他放下茶壶，抬头看着狄仁杰，笑容依然温和：“还算熟。草民每年都给大佛寺捐三千两香火钱，是寺里最大的功德主。昙真方丈是得道高僧，草民对他十分敬重。阁老问这个，可是大佛寺的案子有什么线索了？”

    

    “案子还在查。”狄仁杰没有接他的话茬，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桌上。

    

    那是一枚铜钱。正面是“开元通宝”，背面是一朵阴刻的牡丹花，花蕊处刻着一个小小的“賢”字。

    

    苏玄清的目光落在那枚铜钱上，停了大约一个呼吸的时间。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右手食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就那么一下，极轻微的。然后他抬起头，神色困惑地问：“这是？”

    

    “牡丹铜钱。本阁在大佛寺发现的。苏老板是幽州最大的茶商，又是大佛寺的功德主，见多识广——可曾见过这种铜钱？”

    

    苏玄清伸手拿起铜钱，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摇头道：“草民从未见过这种铜钱。这牡丹纹饰倒是精美，不过铜质粗糙，不像官铸的——怕是民间私铸的花钱吧？有些香客喜欢把私铸的花钱投入功德箱里，图个吉利。”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民间确实有私铸花钱的习俗，香客把花钱投入功德箱祈福，也是常有的事。如果狄仁杰不知道地道和牡丹令的存在，这个解释几乎可以过关。

    

    但狄仁杰知道。

    

    他笑了笑，从苏玄清手中取回铜钱，收回袖中：“苏老板说得有道理。也许是本阁想多了。”他站起身，做出一副准备告辞的样子，然后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身问道：“对了，苏老板是左撇子吗？”

    

    这个问题来得很突兀。苏玄清的笑容僵了一瞬间——很短，比常人眨眼的功夫还短。然后他笑道：“阁老说笑了，草民是正手。左手早年受过伤，不太灵便，这些年一直用右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