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厢禅房的门虚掩着，杨方按刀立在廊下，像一尊铁塔。见狄仁杰走来，他抱拳低声道：“大人，韩别驾一直在屋里，没有出来过。”

    

    “他做了什么？”

    

    “坐在桌前写字。写了将近一个时辰，写了撕，撕了写，桌上的纸团堆了一堆。”杨方朝门缝努了努嘴，“属下从门缝里看过几次，他确实在写字，没有别的举动。”

    

    狄仁杰推门而入。韩柏松正背对着门坐在桌前，右手里捏着一支毛笔，左手按着一张纸。桌上确实堆着十几个揉成团的废纸，墨迹从纸团里透出来，深深浅浅的。他听到推门声，回过头来，脸上立刻浮现出那种官场老手特有的笑容——恭敬但不谄媚，热情但有分寸。

    

    “都督回来了！地道下面情况如何？下官一直在这里等消息，心里七上八下的。”他放下笔站起身，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他的动作流畅自然，表情恰到好处，一切看起来都毫无破绽。

    

    狄仁杰没有坐。他走到桌前，拿起一个废纸团展开。纸上写的是一份公文草稿——是关于大佛寺盗窃案的初步调查报告，格式工整，措辞严谨，但内容空洞，全是官样文章。他展开第二个纸团，内容大同小异。第三个，第四个——全部是同一份公文的草稿，只是措辞略有不同。一个幽州府的别驾，花一个时辰反复修改一份毫无实质内容的公文，这种事本身就不正常。

    

    “韩别驾写了一个时辰的公文，就写了这些东西？”狄仁杰把纸团丢回桌上，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闲聊。

    

    韩柏松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叹了口气：“都督有所不知。下官这个人有个毛病——写公文总是反复修改，总觉得措辞不够妥当。今天心里装着案子的事，更是静不下心，写来写去都不满意，所以废纸揉了一桌子。让都督见笑了。”

    

    “原来如此。”狄仁杰在椅子上坐下，忽然换了个话题，“韩别驾今早去燕子坞查案，路上可还顺利？”

    

    “还算顺利。就是山路不太好走，马车颠簸得很。”韩柏松答道，语气平稳。

    

    “燕子坞的土是红土，本阁是知道的。但韩别驾靴子上的泥是黄泥——这倒让本阁有些好奇。红土和黄泥的分布，在幽州地界上分得很清楚。城南和城西是红土，城东和城北是黄泥。燕子坞在城西，遍地红土，韩别驾这一脚黄泥，是在哪里踩的？”

    

    韩柏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子。靴面上的黄泥已经干了，变成了浅黄色的土痕。他抬起头，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都督说的是这个！下官在燕子坞查完现场后，顺路去了一趟城北的驿站。昨晚粮仓被劫，下官想看看驿站有没有收到什么异常的消息。驿站那边的路是黄泥路，这几天下过雨，路上泥泞，想来就是那时候沾上的。”

    

    “去驿站查消息。”狄仁杰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然后他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随口问道，“对了，韩别驾在幽州做别驾多久了？”

    

    “三年。”

    

    “三年。不短了。那韩别驾一定认识苏玄清苏老板了？”

    

    “认识。苏老板是幽州最大的茶商，每年给府衙缴纳的税银就有几千两。府衙的日常开销里，不少款项都是苏老板捐的。下官和他打过很多次交道，算是熟人。”韩柏松说话时眼睛直视狄仁杰，神色坦荡。

    

    狄仁杰从袖中取出那枚牡丹铜钱，放在桌上。铜钱在桌面上轻轻转了一圈，然后平躺在那里，牡丹纹饰朝上，花蕊处的“賢”字清晰可见。

    

    “韩别驾既然是苏玄清的熟人，有没有见过他使用这种铜钱？”

    

    韩柏松拿起铜钱仔细端详了一阵，然后摇头道：“没有。苏老板虽然有钱，但从不铺张，喝茶用普通的茶杯，吃饭用普通的碗筷，身上从不佩戴任何值钱的饰物。这种刻花铜钱，想来是哪个香客投入功德箱的私铸钱——苏老板本人是绝对不会用这种东西的。”

    

    “韩别驾对苏玄清的评价很高。”狄仁杰收回铜钱，目光没有离开韩柏松的脸。

    

    “苏老板确实是难得的好人。”韩柏松诚恳地说，“他每年捐钱修桥铺路，冬天施粥夏天施茶，幽州百姓提起他没有不竖大拇指的。都督要查案，下官不敢多嘴——但如果有人说苏老板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下官第一个不信。”

    

    狄仁杰站起身来，拍了拍韩柏松的肩膀：“韩别驾放心。本阁查案从不冤枉好人，但也绝不放过坏人。苏玄清是好人还是坏人，自有证据说话。”他走到门口，回头加了一句，“对了，韩别驾的公文不用写了。大佛寺的案子本阁亲自写奏折呈报皇上，府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