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芳带着四名千牛卫卫士打马出了山门，沿官道直奔城北军械库。

    

    天色愈发阴沉，云层压得很低，燕山方向的天空已经变成了铅灰色。风从北面刮过来，卷着尘土和枯叶打在脸上，有些疼。李元芳骑在马上，手按刀柄，脑子里反复转着狄仁杰的话——“查一查过去三个月里火油和牛筋绳的领用记录。如果有人从中做了手脚，记录上一定会留下痕迹。”

    

    军械库在幽州城北，紧挨着粮仓，是幽州军府管辖的重地。库房周围筑着八尺高的土墙，墙上插着铁蒺藜，四角各有一座箭楼。门口的守军比平时多了两倍，刀枪林立，气氛紧张——昨夜粮仓被劫，军械库这边也加强了戒备。李元芳在门口亮了腰牌，守门的队正验过之后抱拳行礼，挥手让士卒搬开了拒马。

    

    军械库的主簿姓马，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削文官，在库房里干了二十年，经手的账册堆起来比他的人还高。李元芳进门时，马主簿正趴在桌上拨算盘，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个不停，桌角堆着一摞领用单。

    

    “李将军。”马主簿放下算盘站起身，拱手行礼，“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查几本账。”李元芳没有坐下，直接走到桌前，“过去三个月火油的领用记录，还有牛筋绳的——也调出来。全部。”

    

    马主簿愣了一下，随即点头道：“将军稍候，下官这就去库里取。”他转身走进库房深处，过了一会儿抱着三本厚厚的账册出来，放在桌上。账册的封面上用毛笔标着日期和物资种类——“军械库火油领用册·夏”、“军械库绳索类物资领用册·夏”、“军械库杂项物资领用册·夏”。

    

    李元芳翻开火油领用册，一页一页地翻。账册记得很细致，每一笔领用都写明了日期、领用人、所属营队、领用数量、用途和审批人。过去三个月里，幽州各营共领用火油四十七次，每次少则几斤，多则几十斤，用途大多是“夜间操练照明”、“烽燧备用”、“器械保养”之类。表面看一切正常。

    

    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过去三个月里，有一批火油的领用频率异常高——每隔三天领一次，每次领二十斤，领用人是同一个：左营队正刘大彪。用途写的是“夜间巡城照明”。二十斤火油用来点灯笼，够一条街的灯笼点一整个月。每三天领二十斤——这用量远远超出了巡城照明的需求。

    

    “这个刘大彪，是哪个营的？”李元芳指着账册上的名字问。

    

    马主簿凑过来看了一眼：“左营第三队的队正。他的营房就在粮仓旁边，负责粮仓外围的夜间巡逻。这批火油是赵参军特批的，说最近塞外不太平，要加强粮仓的夜间警戒，需要多点火把和火盆。审批单都在，手续齐全。”

    

    “手续齐全不代表用得合理。”李元芳合上火油领用册，又翻开了绳索类物资领用册。牛筋绳的领用记录不多，过去三个月总共只领了五次。但其中一次的领用数量让他停住了目光——八天前，左营一次性领用了五十根牛筋绳，每根三丈长。用途写的是“粮仓修缮”。领用人还是刘大彪。

    

    “粮仓修缮需要五十根牛筋绳？”李元芳抬头看向马主簿，“牛筋绳弹性大，拉紧了能绷直，松开能回弹——修缮粮仓用麻绳就够了，用牛筋绳做什么？而且八天前领的，正好是大佛寺开光法会前五天。”

    

    马主簿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翻出那张领用单看了看，手指点在审批栏上：“这张单子也是赵参军批的。刘大彪拿着赵参军的批条来领的。下官当时也觉得奇怪，还问了一句——修缮粮仓怎么用牛筋绳？刘队正说不是他要用，是赵参军让他领的，具体用途他也不知道。下官见批条没问题，就没多问。”

    

    李元芳把领用单从账册里抽出来，叠好收进怀中。这张单子是重要证据——它把赵参军和那批改装孔明灯用的牛筋绳直接联系在了一起。四盏孔明灯用牛筋绳绑在马车上，绳头连着一根总拉绳——要绑住四盏装满火油的孔明灯，需要的牛筋绳数量正好是几十根。八天前领的材料，足够在法会前完成改装。

    

    “马主簿，本将再问你一件事。”李元芳压低声音，“赵参军这个人，和苏记茶庄的苏玄清有没有来往？”

    

    马主簿的脸色变了。他下意识地看了看门口，确认没人后，才低声说道：“李将军，这事下官不敢乱说。但……赵参军确实是苏记茶庄的常客。不只他，军府里好几个参军都常去苏记茶庄喝茶。苏老板做生意大气，从来不要他们的茶钱。逢年过节还给军府的官员送茶叶，说是‘劳军’。这事在幽州军府里不算秘密，但大家心照不宣——苏老板的人脉在幽州比刺史还广。”

    

    “赵参军今天在军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