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不二的铁匠铺在幽州城西的匠户街上，夹在一家箍桶铺和一家染坊中间，门脸不大，招牌被烟熏得发黑，上面“孙记铁铺”三个字勉强能认出来。

    李元芳到的时候，天已经阴得像是傍晚了。乌云压着燕山的山脊滚过来，雷声在云层深处闷闷地响，像是有人在极远的地方擂着鼓。匠户街上的行人都脚步匆匆地往家赶，只有李元芳带着四名千牛卫卫士逆着人流，打马穿过窄窄的街巷，在铁匠铺门口勒住了马。

    铺子的门板只卸了一半，另一半还关着。这很不寻常——铁匠铺天一亮就该开门生火，打铁的活计从来不会停。而此刻铺子里没有传出锤声，没有火星从门缝里溅出来，烟囱里也没有冒烟。整间铺子安静得像一座坟。

    李元芳翻身下马，左手按在链子刀的刀柄上，右手推开了虚掩的门板。门轴吱呀一声响，一股焦糊味混着冷铁锈的腥气扑面而来。

    铺子里一片狼藉。打铁用的砧板歪倒在地上，风箱被踩烂了，鼓风的皮囊上戳了个大窟窿。火炉里的煤渣还是温的，但火已经灭了。工具架上空的——铁锤、铁钳、锉刀、冲子，所有能拿走的工具都不见了。地上散落着几块废铁料和半截断裂的刀坯，像是被人匆忙间踢翻的。

    “搜。”李元芳低喝一声，四名卫士分头散开，两人搜查前铺，两人冲进后院的作坊。李元芳蹲下身，用手指探了探炉膛里的煤渣。煤渣是温的，中心还残留着一星暗红色的余烬——火是今天早上才灭的。他拿起一块废铁料翻过来看，铁料表面有一层极薄的暗金色粉末，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光。

    是金粉。和地道熔炉边发现的那种金粉一模一样。

    他把铁料凑到鼻子下闻了闻。除了铁锈味，还有一种微甜的焦糊气味——是硼砂。硼砂是熔金时用的助熔剂，能降低黄金的熔点，让金水流动更顺畅。普通的铁匠铺不需要硼砂，只有熔铸金器的地方才用。孙不二的铺子里有硼砂味，说明这里不只是在打铁——他在熔金。

    “将军！”后院传来卫士的喊声。

    李元芳快步走进后院。后院是个露天的作坊，靠墙搭着一排棚子，棚下是一座比前铺大得多的熔炉。熔炉还在冒着淡淡的白烟，炉壁上糊着一层暗黄色的硼砂残渣。炉口下方的地面上有一个土坑，坑里全是炉渣——灰黑色的渣块堆了半人高。卫士正蹲在土坑边，用刀鞘拨弄着渣堆。

    “将军，你看这个。”卫士用刀鞘挑起一块炉渣递过来。

    李元芳接过炉渣。渣块很重，比普通的铁渣重得多。他用匕首刮掉渣块表面的黑灰，里面露出了暗黄色的金属层——不是铁，是铜。炉渣里混着大量铜屑，还有一些银白色的颗粒，在铜屑中闪闪发亮。他用匕首尖挑起一粒银白色颗粒放在掌心里细看——颗粒很软，匕首一压就扁了，表面泛着柔和的银白色光泽。

    锡。铜和锡混在一起熔炼，炼出来的不是铁，是青铜。

    但这还不是全部。李元芳又刮开另一块炉渣，这次他看到了一丝真正的金色——不是金粉，而是米粒大小的金珠，嵌在铜锡合金的炉渣里。金珠在匕首尖下被轻轻一压就扁了，展开成一片薄薄的金箔。

    “铜胎鎏金。”李元芳把炉渣丢回坑里，“金佛莲座的骨架是铜铸的，外面鎏了一层金。孙不二把金佛拆了，铜胎熔掉用来浇铸新东西，表面的鎏金层熔成金水单独存放。这座炉子烧的不是铁——烧的是金佛。”

    他站起身，目光在后院里扫了一圈。作坊的角落里堆着几十只麻袋，麻袋口扎得紧紧的，堆了整整一堵墙那么高。他用匕首挑开一只麻袋的封口，袋子里装的是焦炭——上好的锻打焦炭，每一块都有拳头大小，表面闪着乌油油的亮光。这种焦炭火力猛、温度高，用来熔铜炼铁都是一等一的材料，价格不菲。几十麻袋焦炭堆在这里，足够一座熔炉烧上一个月。

    “孙不二在赶工。”李元芳拍了拍手上的炭灰，“这么多焦炭，说明熔炉昼夜不停。他要赶在某个期限之前把东西铸好。而这个期限——”他抬头看了看阴沉的天色，“也许就在这几天了。”

    “将军，屋里搜过了，孙不二人去楼空。”一名卫士从前铺跑过来报告，“抽屉里的银钱被拿走了，床铺上的被褥不见了，灶台是凉的——至少走了大半天。不过属下在床头墙缝里找到了这个。”

    卫士递过来一张纸条。纸条被卷成细细的一根，塞在墙缝深处，不仔细搜根本发现不了。李元芳展开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墨迹潦草，笔画像鸡爪子扒出来的一样——“八月十五，燕子坞，金棺成。”

    八月十五。今天是八月初十，还有五天。

    李元芳把纸条收进怀中，对卫士们一挥手：“把炉渣样品装一袋带回去给大人看。焦炭不用动，留下一个人守在铺子附近，藏在暗处监视——孙不二也许还没跑远，说不定会回来。剩下的人跟我走。”

    他正要离开铁匠铺，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匹快马在铺子门口猛地勒住，马背上的骑手是沈涛。沈涛满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