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到掌灯时分还没有停。

    大佛寺的屋檐上挂下了一道道水帘，院子里的青石板被雨水冲刷得锃亮，映着廊下灯笼的微光，像铺了一地碎镜子。狄仁杰临时征用了方丈室作为议事厅，桌上摊着曾泰从府衙带来的卷宗抄本、小七的羊皮地图临摹件、王孝杰送来的军械库领用单副本，以及从铁匠铺带回来的那几块炉渣。烛火在穿堂风里摇摇晃晃，把满桌的纸片吹得哗啦啦响。

    曾泰用砚台压住卷宗，扶了扶眼镜，把一下午的查阅结果向狄仁杰做了禀报。他查了三年的失踪卷宗，发现了一个规律：过去三年，幽州每年都有两三个名声不好的富商突然消失。有的说是迁居南方，有的说是外出经商未归，但家人报官时的说辞都差不多——最后见到的人都是大佛寺的僧人。有个做皮货生意的冯掌柜，失踪前跟家里说去大佛寺还愿，之后就再也没回来。还有个放印子钱的罗胖子，失踪前有人看到他在大佛寺门口跟昙真说话，第二天就举家搬走了。街坊邻居都不信他会搬走，因为他的当铺还在营业，铺子里的银子一两都没带走。

    “这些案子当时都立了卷，但查了几天就搁下了。”曾泰翻出其中一份卷宗，用手指点着末尾的批注，“结案理由写的是‘自愿离乡’、‘外出未归’、‘行商在外’。批注人——陈捕头。”

    “又是陈捕头。”李元芳冷笑了一声，“慧明的功德簿上，那些被红笔划掉的名字大概就是这些人——被榨干之后灭口了。昙真骗他们来寺里，慧净从地道里把人弄走，尸体八成埋在燕山哪个荒沟里，永远也找不到。陈捕头把案子压下去，府衙里就没人再追查了。”

    “而韩柏松是府衙别驾，分管刑名。”狄仁杰在椅子上坐下来，双手交叠在膝上，“一个管刑名的别驾，放任手下的捕头压案子——要么是无能，要么是同谋。今天早上韩柏松去过棺材铺，沈涛亲眼所见。棺材铺是白眉翁的地盘，白眉翁的地道连着大佛寺。小七今天早上被韩柏松杀了，韩柏松进出过棺材铺。把这些事串起来——韩柏松、白眉翁、陈捕头、昙真，都是这张网上的人。他们的分工是：昙真负责把人骗进来，慧净负责通过地道转运，白眉翁负责处理尸体或藏匿，陈捕头负责压住府衙那边的追查。而韩柏松——他在禅房里写废公文，假装配合查案，实际上在替昙真做最后一件事。”

    说到这里，狄仁杰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他皱了一下眉，但没有放下杯子。他端着凉茶走到方丈室墙上挂着的那幅“心即是佛”字前，若有所思地看了片刻。

    “本阁一直在想一件事。”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屋里的每一个人，“小七今天早上传话给慧净，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但小七在传话之前，还去了一趟铁匠铺。他是怎么去的？从地道去的。他为什么要去铁匠铺？是昙真派他去的。昙真为什么要在逃跑前派小七去铁匠铺？因为昙真需要确认一件事——金棺的铸造进度。昙真在意的不是苏玄清的大业，而是苏玄清手里的某样东西。慧净说昙真是当年抄家的酷吏，亲手夺走了侍女的一枚玉簪。那枚玉簪是苏玄清视若性命的遗物。昙真想拿到那枚玉簪。他留在幽州十年，替苏玄清卖命，为的就是有朝一日用玉簪换一样东西——他的自由，或者是一大笔钱，或者是别的什么。但玉簪在苏玄清手里，苏玄清不会轻易给他。所以昙真需要知道金棺什么时候铸好——因为金棺铸好的那一天，苏玄清一定会出现在铸造地点，一定会带着那枚玉簪。”

    “八月十五。”李元芳握紧了刀柄。

    “对。”狄仁杰把茶杯放回桌上，“八月十五，月圆之夜，金棺铸成。苏玄清会出现在老鸦岭的矿洞里，亲手点燃牡丹金棺，向长安发出他所谓的‘凤星已陨’信号。那天晚上，所有参与这个计划的人都会到场——包括昙真。那是一个网住所有人的时机。”

    方丈室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脚步声很沉，踩在积水里溅起水花的声音隔着门板都能听到。紧接着门被推开了，王孝杰像一头被雨淋透的熊一样挤进了门框。他浑身湿得通透，铠甲上淌着水，头盔上的红缨被雨打成了蔫巴巴的一条，贴在脑门上像个落汤鸡。但他的眼睛亮得吓人，手里攥着一卷湿漉漉的纸，一进门就嚷嚷起来——

    “大帅！赵参军跑了！”

    狄仁杰示意他坐下说话。王孝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椅子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他把那卷湿纸往桌上一拍，雨水溅到了卷宗上，曾泰手忙脚乱地把卷宗挪开。王孝杰喘着粗气说道：“末将在粮仓后山查了一天，把那个孔明灯发射架拆了个干净。那玩意儿做得真他娘的巧——四盏孔明灯用牛筋绳绑在马车斗上，马车斗里装着一口大铁锅，锅里全是火油。点燃之后火油烧起来，孔明灯被热气冲上天，牛筋绳把四盏灯连在一起，远远看上去就像一尊燃烧的佛像悬在半空中。佛像的手和头是用竹篾编的，糊了浸过桐油的麻布，烧起来又亮又持久。这东西不是一天两天能造出来的——末将查了竹篾的编法，是军用的十六股螺旋编，跟咱们军营里编箭靶的编法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