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三被带进方丈室时，浑身上下没一处是干的。雨水顺着他破蓑衣的边角往下淌，在青砖地面上汇成一小滩水渍。他站在屋子中央，歪着脑袋把屋里每个人都打量了一遍——目光在曾泰身上停了不到一息就移开了，在李元芳身上停了两息，最后落在狄仁杰身上，定住了。

    

    “你就是狄仁杰？”刘三扯着破锣嗓子问道，语气里没有敬畏，倒有几分品头论足的意味。

    

    狄仁杰坐在椅子上没起身，手里还拿着那几块炉渣。他抬眼看着这个浑身湿透的不速之客，目光平静得像放生池的水面。“你就是鬼手刘三？本阁听说你是幽州城第一神偷，昨晚在金佛莲座底下偷梁换柱的人就是你。”

    

    “正是在下。”刘三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黄牙。他笑的时候嘴角那道陈年刀疤被扯得更歪了，整张脸看起来像一面被摔碎后又胡乱拼起来的破镜子。“狄大人好眼力。不过在下今晚冒雨前来，不是来自首的。在下是来报信的。”

    

    “报什么信？”

    

    刘三没有直接回答。他左右看了看，目光在方丈室角落里那盆水仙上停了一下，然后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那咳嗽声又深又闷，像是从肺腔底部硬挤出来的，每一声都震得他整个人弓起了腰。他咳了七八下才勉强停下来，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手背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痕迹。李元芳注意到那道痕迹——不是口水，是血丝。

    

    刘三把手背往蓑衣上蹭了蹭，若无其事地继续说道：“在下得了痨病。大夫说活不过今年冬天。干我们这行的，平时得罪的人多，死在病床上和死在仇家刀下也没什么区别。但有一件事在下一直咽不下这口气——苏玄清欠我一条命。”

    

    “苏玄清欠你什么？”狄仁杰问。

    

    “不是欠我的。是欠我徒弟的。”刘三的声音忽然不那么嘶哑了，像是提起这件事让他的嗓子里堵了什么东西，“在下这辈子没成家没收徒，就三年前在幽州捡了个小叫花子，看他手巧，教了他几手偷技。那小子叫阿鼠，人傻心善，学偷是为了给他奶奶买药。去年秋天，苏玄清的人找到在下，说有个大活——大佛寺开光法会，要偷金佛。在下当时病得正重，阿鼠自告奋勇替在下踩点。他扮成香客进寺里摸了三天地形，把库房的位置、僧人的排班、暗道的入口都摸清楚了。第四天他再去踩点时，在库房后墙根下撞见了昙真和慧净往地道里搬东西。那孩子不懂事，当场就跑——被昙真亲手抓住，用绳子勒了整整一炷香。在下第二天在放生池的淤泥里找到了他的尸体。”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李元芳握着刀柄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狄仁杰放下手中的炉渣，身体微微前倾，问道：“当时你没有报官？”

    

    “报官？”刘三像听到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话，发出一声干哑的怪笑，“狄大人，陈捕头是昙真的人，韩别驾是苏玄清的人。在下一个小偷去府衙报官，说昙真方丈杀了人——你猜在下能活着走出府衙大门吗？在下当时就把阿鼠埋在了燕山脚下，然后接下了苏玄清的活。在下给他偷了金佛，替他换了假金佛，把他的计划一步步配合到今天——就是为了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扳倒他的人。”

    

    “所以你今晚来大佛寺，是因为觉得本阁能扳倒苏玄清？”

    

    “对。”刘三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眼神忽然变得极认真，“狄大人，在下是个贼，这辈子偷过的东西加起来值上万两银子。但在下不是苏玄清那种人。他把人命当草芥，动辄灭口满门。阿鼠才十五岁，什么都不懂。在下今天来，不指望大人饶了在下的罪——在下身上背着几十条盗窃案，按律当斩，不劳大人费心。但在下手里有几样东西，能让苏玄清死无葬身之地。”

    

    他从蓑衣内侧摸出一个油布包。油布包了三层，解开最外面一层时滴下来一滩雨水，解开第二层时里面还是干的，第三层打开后露出了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本巴掌大的小册子，封面用羊皮裹着，边角磨得发亮。狄仁杰接过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幽州城富商的名单，格式和慧明功德簿上的备注几乎一模一样，但信息更详细——不只是资产规模和家庭情况，还包括了每个人和苏玄清的关系。有的标注“已纳入”，有的标注“待接洽”，有的标注“拒绝合作，需施压”，还有十几个名字被红笔划掉了，旁边写着“已处理”。每一个被划掉的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日期。

    

    “这是昙真给苏玄清的密报副本。在下从昙真方丈室的暗格里偷出来的。”刘三说，“昙真每次给苏玄清送密报之前都会自己留一份底稿，藏在方丈室经架后面的暗格里。在下为了偷这份东西，在方丈室里蹲了一整夜。”

    

    狄仁杰一页一页地翻着。小册子的最后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