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净坐在方丈室的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和之前被审问时一模一样——脊背挺直，下巴微扬，眼神平静。但这一次他的平静里少了几分傲慢，多了几分疲惫。也许是刘三的出现让他意识到大势已去，也许是连续几个时辰的关押消磨了他最后那点心气。他的手指不再敲膝盖了，而是安静地搁在灰色僧袍上，像两只停飞的灰蛾。

    

    “从矿洞到茶庄。”他重复了一遍狄仁杰的话，然后微微点头，“好。贫僧把整件事从头说清楚。”

    

    他停顿了一会儿，像是在脑子里整理这三年来的记忆。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眼角的皱纹照得很深。

    

    “三年前，贫僧还不是大佛寺的监寺。那时贫僧在燕山脚下的一个采石场做石匠——不是普通的石匠，是专做机关暗门的石匠。这门手艺是贫僧年轻时在洛阳学的，师父是当年给前朝皇宫修密道的工匠。后来贫僧因为替人做假账吃了官司，被发配到幽州充军，采石场的管事看中了贫僧的手艺，让贫僧在采石场专做暗门和机关。有一天，昙真找到贫僧。他说大佛寺正在重修大雄宝殿，需要懂机关术的人协助库房的改建。他开了一个贫僧无法拒绝的价码——事成之后，给贫僧一个新的身份，一笔够下半辈子花的银子，让贫僧离开幽州远走高飞。贫僧答应了。”

    

    “库房的改建具体做了什么？”狄仁杰问。

    

    “库房的东墙紧挨着大雄宝殿的莲花座台，墙后面是岩石。昙真让贫僧在砌墙时预留了一个薄弱位置——三块青砖不用灰浆粘结，而是用木楔子顶住。木楔子另一头连着一根铁索，铁索穿过墙后的岩石缝隙，一直通到大雄宝殿莲花座台下面。法会当天晚上，昙真只要让人在大雄宝殿里拉动铁索，木楔子就会被抽掉，那三块青砖会自动脱落——从外面看像是被人推倒的，实际上没有任何人进过库房。金佛莲座就放在那面墙前面，墙一倒，金佛就被推进了墙后面的竖井里。竖井直通地下石室，石室连着地道，地道通到茶庄。”

    

    “那三千两布施黄金呢？”

    

    “黄金从来就没有进过库房。”慧净的嘴角浮起一丝苦笑，“法会当天，香客的捐款由慧明登记，黄金由小七负责装箱。小七在装箱时就做了手脚——每十锭黄金里有两锭是假的，是孙不二在铁匠铺里提前铸好的铅锭，外面裹了一层金箔。真黄金被小七装进另一批箱子，通过地道直接运到了茶庄地窖。假黄金被送进库房，和那些装泥土的箱子码在一起。今天早上你们发现失窃时，失窃的是假黄金——真黄金昨晚就已经不在寺里了。”

    

    李元芳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想起今天早上在库房里看到的那堆空箱子——原来那里面装的黄金大部分是假的。苏玄清的人偷梁换柱的本事，比他想象的更高明。

    

    “金佛呢？金佛是真金还是假的？”

    

    “金佛是真的。”慧净说，“至少法会当天还是真的。金佛的铜胎外面鎏了一层足金，总重超过三百斤。昙真的原计划是把金佛完整地运到茶庄，然后通过茶庄的商队运出关外。但苏玄清临时改了主意——他让孙不二在矿洞里建了一座高温熔炉，要把金佛熔掉，用铜胎浇铸金棺的骨架，用鎏金层熔炼出来的金水浇筑金棺的外壳。昙真不同意，两人大吵了一架。最后苏玄清拿玉簪的事压昙真——说如果昙真不照做，就别想拿到那枚玉簪。昙真只好妥协。所以金佛昨晚就被运到了茶庄，今早天不亮又通过地道运到了燕子坞，再从燕子坞用马车运到老鸦岭矿洞。现在金佛应该已经被熔掉了大半，铜水浇进了金棺的模具，金水还在坩埚里等着浇最后一层。”

    

    “金棺铸成之后，苏玄清打算怎么做？”

    

    慧净沉默了一会儿。窗外雨声渐小，从瓢泼变成了淅沥，檐角的水帘变成了断线的珠子。他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继续说道：“八月十五夜里，苏玄清会把金棺运出矿洞，放在老鸦岭山顶的一个平台上。那里有一个用石块垒的祭坛，祭坛中央铺了一层浸过火油的白炭。白炭上面铺一层干松枝，松枝上面才是金棺。金棺的棺盖是用官窑白瓷板镶嵌的，白瓷板反射月光的时候会发光——八月十五的月亮最圆最亮，白瓷板在月光下会发出一种像珍珠一样的冷光。苏玄清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一口在月光下发光、在火光中燃烧的金棺。”

    

    “点燃之后呢？”

    

    “金棺里灌满了火油。棺盖白瓷板上有一个暗孔，暗孔里插着一根浸了火油的棉绳，绳头从祭坛边缘垂下来，藏在一块石头下面。苏玄清只要在远处用火箭射中绳头，火油就会被点燃。点燃后的金棺会烧得比篝火亮十倍，火焰的颜色是金色的——因为金水在高温下会汽化，金色的火光会冲上百丈高。燕山方圆五十里内都能看到那道金光。苏玄清管它叫‘凤星’。他说十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