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更天的时候，雨彻底停了。

    

    大佛寺的屋檐还在滴水，但云层已经开始变薄。燕山方向的天空透出一层极淡的蟹壳青，把山脊的轮廓从黑暗中剥离出来。院子里积了一夜的雨水顺着石缝往下渗，发出细碎的汩汩声。值夜的卫士们披着蓑衣在廊下来回走动，灯笼在湿漉漉的空气中蒙着一层雾蒙蒙的光晕。

    

    方丈室里的蜡烛已经换了三茬。桌上摊满了各种文书——慧净的口供笔录、刘三送来的密报副本、王孝杰的军械库领用记录、曾泰的失踪人口卷宗摘抄，以及那张被反复折叠展开的羊皮地图。烛泪在铜烛台上堆成了一座小小的白色山丘，蜡油的气味混着残茶的苦涩，弥漫在整间屋子里。

    

    狄仁杰站在地图前，把各个标记之间的位置关系又在心里过了一遍。大佛寺、苏记茶庄、棺材铺、铁匠铺、燕子坞、老鸦岭矿洞——这六个地点构成了一条完整的链条。大佛寺是起点，金佛和黄金在这里被盗；茶庄和棺材铺是中转站，赃物通过地道在这两处集结；铁匠铺负责铸造假金佛和提供工具；燕子坞是运输枢纽，从城里到矿洞的焦炭和从矿洞到城里的炉渣都在这里交换；矿洞是终点，金棺在那里铸造成型。

    

    这张网的每一个节点他都摸清楚了，唯独缺少最关键的一环——苏玄清本人现在在哪里？是在茶庄坐镇指挥，还是已经在矿洞里等着八月十五的到来？他的财富——除了金佛和黄金之外那笔富可敌国的家产——藏在哪里？还有那个夜枭，那个连昙真都不知道真实身份的影子，藏在谁的背后？

    

    门外响起脚步声，张环推门进来，蓑衣上还淌着雨水。他手里捧着厚厚一摞账册，放在桌上时把烛火震得晃了两晃。

    

    “大人，军械库的副本拿回来了。马主簿翻了一夜才找全——这是过去三年赵参军经手的所有粮草和军械调配记录。副本是每年年底誊抄存档的，上面的数字和正本应该一致，但马主簿说这些副本从来没有被调阅过。”张环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翻到其中一页，指尖落在密密麻麻的数字上，“属下在马主簿那里查账时，发现了一个问题。有一批粮食每隔三个月固定拨给城北的一处驿站，数量不大，每次二十石。但那个驿站——”他抬头看着狄仁杰，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在兵部驿站的编制名录里根本不存在。”

    

    曾泰也凑过来看。他把马主簿标出的那几处异常领用记录抄在纸上，又翻出兵部驿站的编制名录对照，眉头越皱越紧。一个不存在的驿站，三年来每隔三个月固定领取军粮，每次二十石——数量不多，三年累计下来却足够养一支小队。

    

    “老鸦岭。”狄仁杰的手指在羊皮地图上敲了敲，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方丈室里格外清晰，“这笔粮食不是给马贼的，是给矿洞里的工匠和哑巴杂役的。矿洞里常年有十几个人做工，需要稳定的粮食供应。苏玄清不能从市面上大量买粮——那会引起别人的注意。所以赵参军在军粮账册上伪造了一个不存在的驿站，把军粮按月拨过去，实际上粮食直接被运到了燕子坞，再从燕子坞送进矿洞。一石两石不起眼，三年累计就是一笔巨款。”

    

    “赵参军跑得可真干净——他捞够了，苦主却连影子都抓不到。”李元芳话说一半便打住了，看着狄仁杰正对着油灯上那组干支数字凝神，就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甲戌三·丙子七·戊寅十二。”狄仁杰重复了一遍那组数字，然后把油灯放在地图旁边，用炭条在地图上依次点出对应的方位，在地道的主路和岔路之间勾画出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地带。曾泰也凑了过来，替他把地图上几个地名和案卷里的记录一一比对，沙沙地在小册子上勾画着什么。

    

    张环重新披上蓑衣，抱了卷宗正要往外走，忽然又回过头来：“大人，韩别驾还在军府，要不要属下顺便探探他的动静？”

    

    狄仁杰看了张环一眼，沉吟了片刻：“不用。你现在去办另一件事——把幽州府衙这三年来所有批过的丧葬文书调出来，棺木出城要有府衙的批条，一副棺材通常一个人，但棺材铺的棺材出城时，守城门的士卒会不会掀开棺盖检查？”

    

    张环愣了一瞬，随即脸色变了：“大人是说——白眉翁用棺材运东西？”

    

    “棺材是最好的掩护。一副棺材抬出城，没有人会打开看——嫌晦气。如果白眉翁把熔好的金条藏在棺材夹层里运出城，三年下来可以运出多少？把运尸的棺材换成运金的箱子，他这条暗线铺得比地道更隐蔽。”狄仁杰的语气很平淡，但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在板上，“你去府衙把丧葬文书调出来，统计一下白眉翁的棺材铺过去三年一共申报了多少次出城安葬，每次运的是哪家的死人——然后挨家挨户去查，看看那些‘死人’是不是真的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