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世良这个名字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

    

    狄仁杰没有说话。他缓缓直起身，目光穿过干沟两侧的岩壁，似乎在看着很远的地方。李元芳认识这个表情——大人在脑子里重新排列所有拼图。冯世良这个名字让之前许多散落的碎片忽然之间找到了各自的位置。

    

    官窑白瓷板为什么能运出宫？因为内侍省总管大太监可以直接批用官窑，不需要经过尚方监。度牒纸为什么能源源不断送到幽州？因为内侍省掌管天下僧籍，空白度牒纸对内侍省来说就像账房手里的空白账册一样寻常。苏玄清为什么敢在幽州经营十几年不慌不忙？因为朝中有内侍省总管做靠山，皇上身边最近的人替他遮风挡雨，任何风吹草动都会提前传到幽州。

    

    但冯世良为什么要帮苏玄清？他是皇上的人，跟了皇上几十年，从才人时期的随身太监一路做到内侍省总管，权倾内廷。他没有任何理由帮一个废太子的旧部。

    

    “冯世良。”狄仁杰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平稳，“如燕，你确定是他？”

    

    “确定。”狄如燕咬着牙坐直了身子，张环正用匕首割开她左肩的衣服，露出伤口周围青紫肿胀的皮肤。箭头从肩胛骨下方穿出来，幸好没有伤到骨头，但血肉模糊的创口让李元芳的眉头拧成了一团。狄如燕却像没感觉到疼一样，继续说道：“那个老太监叫何琮，在白马寺养病，住在寺院后院的独院里。侄女以千牛卫的身份去查智空的度牒记录，何琮主动找上门来。他说他知道智空已经死了，也知道侄女是叔父的人。他说他活不了几个月了，想在死之前把藏了十几年的秘密说出来。”

    

    “他为什么选择告诉你？”

    

    “因为他怕冯世良。他说冯世良在宫里的眼线遍布每一个角落，他如果把秘密告诉洛阳官府的人，不出三天就会被冯世良的人灭口。只有叔父——冯世良最忌惮的人就是叔父。何琮说，当年皇上还是才人的时候，有一次在御花园里当着冯世良的面对身边人说过一句话——‘满朝文武，真正让朕放心的只有狄怀英一个。’冯世良从那以后就特别留心叔父的动向，每次叔父回长安述职，冯世良都会提前在宫里布置眼线。能让冯世良如此忌惮的人，也是何琮唯一信任的人。”

    

    狄仁杰沉默了一瞬。他想起每次回长安时，宫里确实总有几个面生的太监在他住处附近转悠。他当时只当是皇上派来的人，现在想来，也许是冯世良的人。

    

    “何琮说了什么？”

    

    “他说了很多。有些侄女听懂了，有些没听懂。但最要紧的是三件事。”狄如燕深吸了一口气，用没受伤的右手比划着，“第一件——冯世良和苏玄清的关系。十五年前太子案发时，冯世良是太子府和皇上之间的联络太监。他表面上替皇上监视太子，暗地里却在帮太子传递密信。太子被废之后，冯世良本该被株连，但他手里握着一份秘密——一份记录所有参与陷害太子的朝臣名单。他用这份名单作为筹码，反过来帮皇上清洗太子余党，以此换取皇上的信任。从那以后他就成了皇上身边最离不开的人——因为只有他知道所有人的底细。但他心里其实一直忠于太子，他的所有行为都是在隐忍待机。”

    

    “第二件——金棺的真正用途。苏玄清铸造金棺，表面上是为侍女复仇，但冯世良帮他拿到白瓷板批文时，附加了一个条件：金棺里必须放一样东西。不是侍女的遗骨——是一套完整的衮冕。太子穿的衮冕。九旒冕冠、玄衣纁裳、九章纹饰——全部按照太子监国时的规格复制。何琮说冯世良有一个心结，太子被废时穿着庶人的衣服自杀，死后连一件像样的葬服都没有。冯世良要替太子补一场葬礼。八月十五点燃金棺，不只是苏玄清为侍女送行，更是冯世良为太子送葬。他要让长安看到的那道火光，代表的是太子的冤魂。”

    

    干沟里安静得只剩下溪水的轰鸣声。李元芳握着刀柄的手心里全是汗。太子衮冕——那是只有太子本人在祭祀、监国、大朝等正式场合才能穿的最高礼服。私藏太子衮冕已经是灭门大罪，铸造一套假的衮冕放进金棺里焚烧，这等同于公然为废太子招魂。冯世良在皇上身边隐忍了十五年，等的就是这一刻。

    

    “第三件——”狄如燕的声音更哑了，每说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何琮说，八月十五当晚，长安城里也会出大事。他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但他偷听到冯世良对身边的一个小太监说过一句话——‘中秋夜宴，万象神宫，有凤来仪。’侄女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但何琮说冯世良说这话时笑得很奇怪，像是期待了十几年的某件事终于要发生了。”

    

    中秋夜宴。万象神宫。有凤来仪。

    

    狄仁杰闭上了眼睛。万象神宫是皇上登基后在大明宫里修建的一座大殿，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