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肖豹和沈涛回来了。

    

    两人浑身湿透，不是雨水——是从老鸦岭山脚下的溪流里蹚过来的。肖豹左臂的袖子被割了一道口子，好在没伤到皮肉。沈涛的猎犬累得趴在地上直喘粗气，舌头耷拉在外面，连喝水都懒得站起来。但两人的眼神很亮，是那种追到了猎物之后特有的亮。

    

    “大人，追到了。”肖豹一进门就蹲在狄仁杰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块布片放在地上。布片是黑色的，质地细密，边缘有整齐的缝线——不是普通百姓的粗布，而是上好的官绸。布片的一角绣着一朵极小的牡丹，针脚细密，用的是暗金色的丝线，在昏暗的油灯光下几乎看不出来。

    

    “那个逃跑的人穿了黑斗篷。”沈涛接过话头，“属下和肖豹沿着干沟追了将近十里，一路追到老鸦岭山脚下。那人发现我们在追他，立刻弃了干道钻进山脚下的灌木丛。肖豹从侧面包抄，把那人从灌木丛里逼了出来。他身手极快，矮个子但灵活得像条泥鳅，肖豹一刀劈过去只划破了他的斗篷。那人翻身滚进一条山溪，顺着溪水往下漂了一段，然后爬上对岸钻进了一片松林。属下带猎犬追到松林边上就停了——”

    

    “为什么停？”狄仁杰问。

    

    “因为松林里有机关。”沈涛伸出右手，手背上有一道细长的血痕，“林子里拉了绊索，绊索连着树上的弩机。属下刚踏进林子一步就触发了机关——三支弩箭从三个方向同时射过来。要不是猎犬提前狂吠示警，属下现在就不是手背上划一道的事了。那人进了松林之后像回到自己家一样，左拐右拐几个起落就不见了。属下可以肯定，松林里有密道入口——他钻进地道跑了。”

    

    狄仁杰拿起那块黑绸布片，凑到油灯下仔细端详。牡丹纹饰、暗金丝线、官绸质地——这些特征加在一起，指向的身份只有一个。他放下布片，问沈涛：“你跟他交过手，看清楚他的脸了吗？”

    

    “斗篷被肖豹劈掉之后露了半张脸——瘦长脸，颧骨很高，左脸颊有一颗黑痣。和如燕描述的完全一致。”沈涛顿了顿，脸上浮起一个极淡的笑意，“但肖豹那一刀不止划破了他的斗篷。他躲刀的时候摔了一跤，腰里掉出来一个东西。当时天黑没来得及捡——等他跑了之后属下回去找，在溪边的石头缝里找到了。”

    

    他从腰间解下一样东西放在桌上。那是一块铜牌，巴掌大小，铜质粗糙，表面布满细小划痕。正面铸着两个篆字——“太平”。背面有一个穿孔，孔里穿着牛皮绳，绳头起毛。穿孔旁边刻着编号——“肆”。

    

    太平令。第四号。

    

    狄仁杰把铜牌翻过来覆过去看了两遍，然后从袖中取出赵参军那块编号“叁”的太平令，并排放在桌上。两块铜牌的大小、质地、铸字风格完全一致，出自同一个模具。赵参军是第三号，这个从洛阳来的黑斗篷是第四号。九块太平令，排第三和第四的都在狄仁杰手里了。排第一和第二的分别是谁？昙真排第几？苏玄清自己手里有没有一块？

    

    “四号太平令。”狄仁杰将铜牌放在桌上，抬头看向沈涛和肖豹，“那人穿着黑斗篷，带着太平令，对老鸦岭的地道机关了如指掌，能在松林里布下弩机陷阱——他不是普通的信使。他就是夜枭。”

    

    “夜枭？”李元芳吃了一惊，“大人说夜枭是苏玄清的影子。但这人是从洛阳来的，穿的也是洛阳的鞋。如果他是苏玄清的影子，为什么从洛阳过来？”

    

    “因为他不是苏玄清的影子。”狄仁杰拿起那块黑绸布片，指着上面那朵暗金色的牡丹，“牡丹是冯世良的标记。苏玄清用牡丹纹饰是因为他是废太子旧部，牡丹是洛阳的象征。冯世良也用牡丹纹饰——因为他是内侍省总管，内侍省的官服上绣的就是牡丹。两个人用同一个符号，但代表的是不同的势力。这个黑斗篷从洛阳来，穿着冯世良的官绸斗篷，带着冯世良发的太平令——他是冯世良的人。冯世良才是九块太平令的发放者。苏玄清手里的九块太平令，每一块都是冯世良给他的。冯世良用太平令控制了苏玄清的核心圈子——包括赵参军、昙真，也许还有更多人。苏玄清以为这些人忠于太子，实际上他们忠于的是冯世良手里的那份名单。冯世良是苏玄清的幕后资助者，也是苏玄清最大的操控者。苏玄清铸造金棺是为了侍女，冯世良铸造金棺是为了太子。两个人在同一口棺材上寄托了不同的执念，但真正掌控这口棺材去向的人——不是苏玄清。”

    

    他放下布片，目光扫过屋内每一个人的脸：“现在九块太平令我们已经拿到了第三号和第四号。赵参军是苏玄清的人，夜枭是冯世良的人。两个阵营共享一套信物——说明苏玄清和冯世良之间的关系远比之前猜测的复杂。他们互相信任到可以共用一套太平令，但冯世良又派夜枭暗中监视苏玄清的矿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