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道里很黑，但不是完全无声。

    

    远处有风——不是自然风，是人工鼓风机的节奏，“呼——哧——呼——哧”，一下接一下，从不间断。那是熔炉的鼓风皮囊在工作，说明炉火还烧着，金棺还在浇铸。空气里弥漫着焦炭燃烧后的辛辣气味，混着金属熔化时特有的腥甜。矿道的岩壁上不断有凝结的水珠往下滴，滴在众人的肩膀上和头盔上，发出细碎的嗒嗒声。

    

    慧净走在最前面，手里的油灯只留了一小簇火苗，刚好能照亮脚下三尺的距离。他走得很慢，每到一个岔路口都要停下来辨认方向。矿道里岔路很多，有些是当年银矿开采时留下的旧坑道，坑道口被木桩封死了，木桩上长满了白色的霉菌。有些岔路是苏玄清接管后新挖的，坑道壁上的凿痕还很新鲜。

    

    “这些新岔路是做什么用的？”狄仁杰低声问。他注意到每一条新岔道的地面上都有拖拽重物的痕迹，但岔道口没有木桩封堵，而是装了铁栅栏，栅栏上挂着铁锁。

    

    “仓库。”慧净头也不回地答道，“苏玄清把他的财富分散藏在不同的岔道里。金银、字画、绸缎、瓷器——每一条岔道存放一类东西。这些岔道彼此相连，形成一个环形走廊，出口在茶庄地窖。八月十五那天，他的人会从茶庄下到地道，沿着环形走廊把所有仓库里的东西搬空，用马车运到关外。那批胡商就是他的买家——胡商阿里已经在关外等了半个月了，只等金棺铸成那天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这里一共有几条仓库岔道？”

    

    “贫僧见过的有七条。每一条岔道里的东西都够一个普通人家吃十辈子。但贫僧不知道里面具体有多少——除了孙不二和苏玄清本人，没人知道全部财富的总数。昙真大概知道，但他从来不在矿洞里提这些事。他和苏玄清在这件事上互相提防——苏玄清怕昙真盗走他的财富，昙真怕苏玄清在玉簪没到手之前就把他灭口。”

    

    说话间，矿道前方出现了一团暖黄色的光。不是油灯的光——更亮，更稳定，是从一扇门的缝隙里透出来的。那是一扇用厚木板拼成的门，门缝里透出的光在地面上画出了几道平行的光线。门后面就是熔炉车间。

    

    狄仁杰示意队伍停下。他侧耳听了一会儿门后的动静——鼓风机的节奏、铁锤敲打金属的声音、还有一个人在大声骂娘。骂人的声音嘶哑而暴躁，每句话都带着铁匠特有的粗粝腔调。

    

    “孙不二。”慧净轻声说，“他骂人的时候就说明熔炉出了毛病。他脾气暴躁，每次浇铸不顺利就会把徒弟骂得狗血淋头。不过这也说明他在全力赶工——金棺还没铸完。”

    

    狄仁杰对李元芳使了个眼色。李元芳无声地将链子刀从腰间解下，握在手里，推开了木门。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矿洞在这里被拓宽成了一个穹顶大厅，穹顶最高处有三四丈，悬挂着一排沾满烟灰的铁链吊灯。大厅正中央是一座两人高的熔炉，炉膛里火光熊熊，火焰的颜色是刺目的白金色——那是金水在高温下特有的光芒。熔炉旁边是一个石台，石台上铺着湿沙，沙上躺着一口巨大的棺材。

    

    金棺。

    

    即使在昏暗的灯光下，金棺的光芒也足以让所有人屏住呼吸。棺身长约八尺，宽三尺，高四尺，表面密密麻麻地掐满了金丝牡丹花瓣。花瓣在火光映照下流光溢彩，每一片都仿佛在缓缓绽放。棺盖尚未合上，斜靠在石台旁边，棺盖中央镶嵌着一块白瓷板，瓷板在高温空气中泛着冷白色的光泽，上面刻着一个笔画凌厉的“勅”字。瓷板四周用金丝镶了一圈缠枝纹，纹路细腻到在灯光下几乎看不清楚——那是孙不二两个徒弟用镊子一片一片掐出来的。

    

    三个男人站在金棺旁。其中一个身材魁梧、光着膀子、满身煤灰和汗渍的壮汉，正用一把长柄铁钳夹着一块烧得通红的金锭往金棺上贴。他的右眼红肿得只剩一条缝，眼泪不停地从缝里往外淌，但他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的两个徒弟——一个瘦高个，一个矮胖子——蹲在棺材旁边，手里各拿着一把镊子，正在金棺表面掐最后几片花瓣。

    

    “孙不二。”狄仁杰走进大厅，声音不高，但在穹顶大厅里回荡得很清晰。

    

    壮汉手中的铁钳顿住了。他缓缓转过身，先看到狄仁杰腰间的太平令，然后才看到狄仁杰身后鱼贯而入的千牛卫卫士。他的脸在一瞬间经历了从愤怒到困惑再到恐惧的复杂变化——最终停在了某种近似绝望的平静上。

    

    “太平令。”他盯着狄仁杰腰间的铜牌，声音沙哑，“你是太平令的人？”

    

    “内史狄仁杰。”狄仁杰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孙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