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杨方从城里赶回来了。

    

    他在宝月楼对面的茶馆里蹲了大半天，喝了一肚子茶水，把宝月楼前后进出的人看了个清楚。柳如是的生活规律极其简单——白天不出门，傍晚开始待客，子时闭门谢客。平时进出宝月楼的人大多是幽州城里的富商和低级军官，喝茶听曲，没有什么异常。自从韩柏松从后门溜进去再空手出来之后，宝月楼就再也没有开过正门。

    

    “属下在茶馆里待到午时，忽然听到楼里传出了琴声。”杨方接过曾泰递来的茶碗，也不管茶是凉是热，仰头灌了个干净，用袖子一抹嘴继续说道，“那琴声跟平常不一样。属下去年在长安听过教坊司的琴师弹《凤求凰》，那是宫廷教坊的指法——右手抹弦时小指微翘，轮到滚拂时三指并拢，音色又急又密。柳如是一个幽州歌姬，怎么会长安教坊司的指法？除非她根本不是歌姬——她是教坊司出来的人。”

    

    “教坊司归内侍省管。”狄仁杰放下手中的卷宗，“冯世良能把教坊司的琴师安插到幽州当歌姬，还能让洛阳的恒通号每个月给她汇银子——柳如是在冯世良的棋盘上不是普通棋子，级别至少和韩柏松平级。”

    

    “还有一件事。”杨方把茶碗搁下，“属下在茶馆里听到两个刚从码头过来的脚夫在聊闲天。他们说幽州码头这几天要发一笔大财——有个大老板包了三条漕船，八月十五夜里从码头出发，往北走水路过燕山，进塞外。脚夫说船钱已经付了一半，另一半等货上船再结清，定金是漕帮三当家水蛇亲自收的。属下追到码头想查出货单，但码头的账房说货单被水蛇锁在自己柜子里，钥匙只有他一个人有。”

    

    “八月十五夜里，水路出货。苏玄清在关外的退路不止陆路一条——还有水路。王孝杰的骑兵只能封住山路，水路的船队需要水师拦截。水蛇那条船必须截在幽州境内，不能让他进入塞外——一旦进入草原，脱离了幽州地界，再想抓就难了。”他转向杨方，“你立刻回城，把水蛇的货单调出来。如果账房不肯配合，就说本阁的千牛卫奉旨查案，阻拦者按同案犯论处。”

    

    杨方领命，快步走出方丈室。狄仁杰则转身回到了桌前，从袖子里拿出王孝杰送来的那份孔明灯残骸检查记录和孙不二交出的五号太平令，连同如燕带回来的洛阳情报和杨方关于宝月楼的报告，把所有资料都摊在桌上，开始逐条对照。

    

    曾泰在旁边帮忙整理卷宗，把每一条线索按时间顺序排列成一张巨大的事件脉络图。从三年前昙真潜入大佛寺开始，到苏玄清买下矿洞，到孙不二开始铸造金棺，到赵参军挪用军粮，到智空从洛阳带回密信，到法会当天金佛失窃——每一条线都标注清楚时间、地点、参与人和证据。曾泰原本只觉得这是一个复杂的盗金案，脉络图拼出来后，才看清整件事的全貌——大佛寺的盗窃只是冰山一角，真正的冰山是冯世良在洛阳和幽州之间布下的整张网，而这张网的目的不光是铸一口金棺，而是要在八月十五月圆之夜同时做三件事。幽州这边点燃金棺，长安那边在夜宴上发动宫变，而冯世良自己则趁乱消失，带着名单和财富远遁塞外。

    

    “恩师，学生算了算时间。”曾泰停下笔，脸色不太好，“八月十五之前我们能做的事不多了。今天十二，明天十三，后天十四——八月十五当天就是收网的日子。但我们的兵力远远不够。王将军的五百精骑要分成三路：一路封山路，一路堵水路，一路包围矿洞外围的马贼营地。每一路都要留下预备队应对突发情况。而矿洞里面——苏玄清、昙真、韩柏松、柳如是、独眼龙、白眉翁、麻姑，还有那三个下落不明的太平令持令人——至少十个关键目标要同时抓捕。任何一个漏网，都可能带走玉簪和名单，让整个案子功亏一篑。”

    

    “所以我们不能只靠王孝杰的五百精骑。”狄仁杰放下卷宗，重新拿起矿洞地图，在矿洞入口和山顶祭坛之间画了一条线，又在祭坛外围标注了几个制高点，“矿洞里的抓捕以千牛卫为主，八大军头加上元芳，分成三组——一组堵矿洞后门的通风道，一组守山顶祭坛，一组留作机动。外围马贼营地交给王孝杰的骑兵。水路的漕船交给幽州水师——曾泰，你以洛州刺史的名义写一道调令，盖上本阁的幽州都督印，今晚就送到水师营，让他们八月十五夜里在幽州码头以北的河道上设卡，拦截所有北上的漕船。水蛇是漕帮三当家，他和他的手下水性好，水师必须提前在上游河道里布下拦江铁索——不能让他的船进入激流。”

    

    “今夜来不及了，明天一早去办。”曾泰把调令草稿迅速写好，放在桌上等狄仁杰过目，“恩师，韩柏松和柳如是这两个人怎么处理？他们现在还在幽州城里自由活动。如果等到八月十五再动手，这中间的两天时间他们随时可能逃脱或者销毁证据。”

    

    “柳如是暂时不动。宝月楼周围是居民区，强行抓人会引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