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四，天还没亮，王孝杰就进了大佛寺。

    

    他这次没穿铠甲，换了一身便装，但那股子行伍出身的气势是怎么都遮不住的——走路时肩膀端得四平八稳，脚下虎虎生风，进了方丈室先是往供桌前一站，抓起案上的茶壶对着嘴灌了两口凉茶，然后才压低声音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憋了很久的兴奋。

    

    “大帅，末将的骑兵已经全部到位了。昨晚子时前分三路出城，没打火把，马蹄全包了草垫，走的是猎户用的小道，一路上连狗都没惊动。第一队两百人在老鸦岭南坡扎营，堵死了从矿洞后山往燕子坞方向的退路，今天天亮前已经构筑了简易工事，山道两侧埋伏了弓箭手。第二队两百人在北坡待命，负责拦截往塞外方向的马贼逃窜路线，沿途设了三道卡，每一道卡都配了拒马和绊索。第三队一百人留在矿洞外三里处的旧采石场作为机动预备队，随时支援南北两路。”

    

    他把一张手绘的兵力部署图摊在桌上，图上用炭笔画了三个红圈，分别标注了南坡、北坡和采石场的位置。每个红圈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兵力数字、装备数量和预备方案。王孝杰这个人平时看起来是个粗线条的莽夫，但行军布阵的本事在整个幽州军府都是数一数二的——他能把五百人的骑兵布置得像一局棋，每一步都留了后手。

    

    “马贼营地那边有什么动静？”狄仁杰问。

    

    “稳得很。独眼龙的人昨晚照常在营地外面烧篝火烤羊腿，唱了一宿的西域俚曲，丑时才散。末将亲自摸到营地外三百步的土坡上趴了半个时辰，数清楚了——营地里一共二十六个人，十八匹马，比慧净说的二十来人多了五六个。多出来的人不是普通马贼——穿着黑斗篷，脸藏在帽兜里，在营地边上单独支了个小帐篷。末将猜是夜枭那边的人。”

    

    “夜枭的人？”李元芳从地图上抬起头来。

    

    “末将不敢肯定，但那几个黑斗篷的做派跟马贼完全不一样。马贼喝酒唱歌吵得山都震，那几个黑斗篷从头到尾不吭声，篝火旁坐成一排，吃东西都是背对背围成圈，不跟马贼混在一起。末将在西域跟马贼打了半辈子仗，从没见过这种路数——这些人不是马贼，是死士。”

    

    狄仁杰的手指在兵力部署图上轻轻敲了敲。夜枭手里的太平令是四号，按苏玄清的规矩，太平令可以调动矿洞里的哑巴守卫，也可以指挥马贼外围暗哨。如果独眼龙营地里的黑斗篷是夜枭安插进去的人，说明冯世良已经开始把他自己的人马往矿洞外围渗透了——不是通过苏玄清，而是直接通过独眼龙。独眼龙名义上是苏玄清花钱雇的，实际上也许早就暗中投靠了冯世良。苏玄清以为马贼在替他守山，其实马贼守的不是矿洞，而是苏玄清本人——把他困在老鸦岭上，等八月十五一到就是瓮中捉鳖。

    

    “金寡妇和胡商阿里的动向呢？”狄仁杰问王孝杰。

    

    王孝杰正要回答，门外传来脚步声，曾泰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份刚收到的快报。快报是张环和齐虎连夜送回大佛寺的，曾泰从府衙一路赶过来，把快报内容整理成了简短的汇报。

    

    “先说金寡妇。张环昨夜带人查抄了金寡妇的当铺，在当铺地下室的夹墙里找到了熔金的坩埚和模具，还有几十斤还没来得及运走的金条。金寡妇本人已经招供——她替苏玄清经手熔化的黄金，笔笔都记了账，账本藏在她卧房床板底下。学生让人把账本拿回来核了一下，苏玄清在幽州经营十几年，账面上的现银积蓄大约有三十多万两，其中三成已经通过胡商阿里换成了北地盐引，两成通过水蛇的漕船运到了关外，剩下五成还在矿道的仓库里等着八月十五一起搬走。”

    

    “齐虎追击赵参军的消息呢？”

    

    “齐虎的报告说，赵参军出了幽州城后往北走了三天，在塞外一个叫白草甸的驿站换了马，然后继续往北。但到了白草甸之后，赵参军的踪迹忽然消失了。齐虎问遍了驿站的人，都说没有看到赵参军离开——他的马还在驿站马厩里，鞍具都没拆，人却不见了。齐虎在驿站周围搜了一天，在驿站后院的枯井里发现了一具尸体，刚死不到两天，身上穿的是赵参军的衣服，脸被砸烂了，但右手虎口的茧子和赵参军的握刀习惯完全吻合。齐虎初步判断是夜枭的人追上来灭了口——用枯井藏尸是老手的手法，枯井里没有血迹，人是先被勒死再砸烂脸扔下去的。”

    

    “脸被砸烂。凶手不想让人认出尸体是谁——或者不想让人认出尸体不是谁。”狄仁杰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步，“赵参军的尸体特征太明显了：握刀的茧子、衣服、失踪的地点——全部指向赵参军本人。但越是这样越可疑。如果夜枭要灭口，直接杀了就是，何必多此一举砸烂脸？砸烂脸的目的大概率不是掩盖身份，而是制造假象。那具尸体可能根本就不是赵参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