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玄清转过身来。月光照在他的脸上，表情平静得像是刚刚喝了一杯茶。他看着祭坛上的每一个人——夜枭端着弩机的手还在发抖，独眼龙的大刀垂到了地上，白眉翁的手指在刀柄上痉挛般地屈伸，柳如是满脸泪痕喘着粗气，昙真双手合十面容安详。每个人都在等他的决定。

    

    “我说，合棺。”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祭坛的石板上。

    

    白眉翁和独眼龙对视了一眼。独眼龙那只独眼里闪过一丝犹豫，但白眉翁已经弯腰抬起了棺盖的一侧。独眼龙骂了一声什么，也弯下腰抬起了另一侧。棺盖缓缓合上，金棺内部的白光最后闪了一下，然后彻底消失在金色棺盖之下。棺盖上的白瓷板重新对准了月光的照射角度，冷白色的光芒沿着瓷板上的“勅”字笔画逐笔亮起，像是在月光下重新书写了一遍那个威严的字。

    

    “夜枭。点火。”苏玄清说。

    

    夜枭单膝跪地，重新端起弩机。弩箭上的麻布火焰已经烧到了最旺，火舌舔舐着弩机的弓臂，发出滋滋的声响。他将弩机架在膝上，瞄准了金棺底部白炭中间预留的引火槽——那是一条用浸透火油的麻绳铺成的细槽，从金棺底部一直延伸到祭坛边缘，设计精巧到只需要一箭就能让火舌沿着引火槽窜入金棺内部。他的手指扣在弩机悬刀上，只要轻轻一扣，金棺就会在几息之内变成一团冲天的金色火焰。

    

    “等等。”昙真忽然开口了。

    

    他放下合十的双手，从僧袍袖子里缓缓抽出了一样东西。不是婉儿玉簪——那枚簪子已经放进了金棺里。这次他抽出来的是一张纸。纸很旧，边缘发黄，折叠的痕迹深得几乎要从折痕处断裂。他在月光下将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苏老板，贫僧刚才在金棺里放簪子时，在丝绸夹层里发现了这个。”昙真的语气依然平静而温和，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这是冯世良写给太子旧部的密信抄本。信上写的不是替太子翻案——是冯世良自己的退路。他在信里详细记录了每一个参与陷害太子的朝臣姓名、收受的贿赂数额、以及当年的罪证藏匿地点。但他写这封信的目的不是为太子翻案，而是为他自己留后路。如果皇上哪天开始怀疑他，他就拿出这封信，反咬一口说是这些朝臣逼他陷害太子的。”

    

    苏玄清的脸色变了。不是愤怒——是某种比愤怒更深的东西。像是有一只手从他胸腔里伸进去，一把攥住了他的心脏。他看着昙真手里的那张纸，看着月光把纸上的字迹照得清清楚楚，忽然笑了一声。那声笑很轻很淡，像是从极深极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你拿什么证明这封信是真的？”他问。

    

    “贫僧不需要证明。贫僧只是想告诉苏老板一件事。”昙真把信折好收回袖中，双手重新合十，“冯世良从始至终都在骗你。他要的不是太子翻案，他要的是替自己铺后路。这封信一旦落到皇上手里，所有被冯世良收买过的朝臣都会被连根拔起，包括那些曾经支持过太子的人。冯世良要的不是正义——他要的是让所有人都死。你为他铸了这口金棺，他为你提供了白瓷板和官窑瓷土。你以为你们是在为同一个目标而战——其实你只是他棋盘上最大的一颗弃子。”

    

    苏玄清没有回答。他的右手按在金棺棺盖上，手指在金丝花瓣上缓缓滑过。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他的表情又恢复了那种可怕的平静。

    

    “你说完了？”他问。

    

    “说完了。”

    

    “那就点火。”

    

    昙真的眉头皱了一下。这是他今晚第一次失去宝相庄严的表情。他本以为这封信会让苏玄清动摇，会让苏玄清暂停点火，会让苏玄清意识到自己被冯世良利用了十五年——但苏玄清的反应让他猝不及防。这个人是真的不在乎。不在乎太子翻不翻案，不在乎冯世良是不是骗子，不在乎那些朝臣是该死还是该活。他只在乎这口金棺能不能在月圆之夜准时点燃。

    

    夜枭的手指在弩机悬刀上扣了下去。

    

    弩箭离弦的声音被山风吞没了，但箭头上那团燃烧的麻布在月光下划出了一道明亮的弧线。弧线从弩机弓臂上弹起，越过金棺棺盖上的白瓷板，精准地钻进了引火槽里。引火槽里的麻绳瞬间被点燃，一道火舌沿着细槽嗖地窜进了金棺底部。白炭被点燃了，干燥的松枝被点燃了，火油从金棺内部的暗孔里喷出来遇到了明火——然后整口金棺在一声沉闷的轰响中变成了一团冲天的金色火焰。

    

    火焰的颜色不是红色，是金色。真金在高温下汽化时发出的金色光芒，比任何篝火都亮十倍百倍。金棺表面的金丝花瓣在火焰中一片一片地绽放——金丝受热膨胀，花瓣边缘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