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青麟扑入火焰的那一刻，昙真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完全不像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僧。竹杖在祭坛石板上猛地一点，整个人借力向后弹出一丈多远，灰色僧袍在空中翻卷如一面破旗。落地的同时他左脚在悬崖边缘凸出的岩石上踩了一脚，身体转向祭坛北面——那是整个山顶唯一没有被千牛卫包围的方向，悬崖下面是老鸦岭北坡的采石场，采石场里有他三年前亲手拓宽的通风道。

    

    “拦住他！”李元芳大喊，链子刀已经甩出，刀身带着铁链哗啦啦地缠向昙真的双腿。昙真头也不回，竹杖向后一撩，杖尾精准地击打在链子刀的刀身上，将刀身打得偏离了方向。铁链擦着他的僧袍下摆掠过，缠了个空。

    

    肖豹从侧翼扑上来，匕首直取昙真的右肩。昙真右手握竹杖格挡链子刀的同时，左手从袖子里滑出一把极短极细的匕首——那不是僧人的戒刀，是一把暗杀用的掌中刃，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光，显然是淬过毒的。他以一种完全违背老年人身体柔韧性的角度拧腰转身，左脚为轴身体旋转了半圈，左手匕首划出一道极窄的弧线，直刺肖豹的手腕。肖豹被迫收招后退，匕首的刀尖擦过他的护腕，在皮面上划开了一道细细的口子。

    

    “这老和尚会功夫！”肖豹喊道。他是八大军头中格斗最强的，能让他说出这句话的人不多。

    

    昙真没有恋战。他一招逼退肖豹后立刻继续往悬崖方向退，竹杖在身前舞成一道灰影，将追上来两名卫士手中的刀一一格开。他的动作不是佛门武学——佛门功夫讲究以守为攻、点到为止。他用的招数极其阴毒，每一击都直取手腕、咽喉和下阴要害，是典型的暗杀术。这个人在做刻印工匠之前，也许从来就不是什么老实本分的匠人。冯世良选他混入太子府当刻印工匠，也许看中的不只是他的手艺。

    

    “昙真！”狄仁杰的声音从祭坛方向传来，不高但极稳，“名单你拿不到。矿道里所有的岔路都已经堵死了，采石场出口外面有王孝杰的伏兵。你就是跳下悬崖也跑不了。”

    

    昙真在悬崖边缘停了一瞬。他左手握着淬毒匕首，右手拄着竹杖，月光照在他安详的面容上，嘴角竟然还挂着一丝淡笑。那笑容不是装的——是真正的从容，是在刀尖上走了大半辈子的人面对绝境时特有的从容。

    

    “狄大人以为贫僧要跑？”他开口了，声音依然温和，但温和里藏着一根极细的针，“贫僧不需要跑。名单已经在贫僧袖子里了——薄绢上的每一个名字贫僧都背得烂熟。贫僧活着走出老鸦岭，名单就会传到该传的地方去。贫僧走不出去，名单会跟着贫僧一起烂在悬崖底下。反正贫僧这十五年造了太多孽，早晚都要下地狱——但拖几个大人物一起下去，也不算亏。”

    

    他把竹杖往悬崖边缘的石缝里一插，从袖子里抽出了那张从金棺夹层中偷来的薄绢。月光照在薄绢上，绢上密密麻麻的字迹清晰可辨——不是墨写的，是针刺的。那是昙真三年前用极细的针尖蘸着铜锈水在薄绢上一笔一笔刺出来的，为的就是防火防水防虫蛀，确保这张名单在任何环境下都能保存几十年不腐。他没有骗薛青麟——名单是真的。

    

    “狄大人，我们来谈个条件。”昙真把薄绢举在身前，夜风把薄绢吹得猎猎作响，“贫僧把名单交给你，你放贫僧走。这上面的每一个名字都是一颗雷，落到谁头上谁就要家破人亡。你拿着它，可以替皇上清掉半个朝廷的贪官污吏。贫僧拿着它，只能换一条命。这笔买卖，大人不亏。”

    

    李元芳收回了链子刀，但没有入鞘。他站在昙真五步之外，目光死死盯着昙真手中的薄绢。悬崖边的风很大，薄绢在昙真手指间不停抖动，只要他稍稍松手，薄绢就会被山风吹走，打着旋坠入悬崖下的黑暗中。那时候名单就真的没了。

    

    狄仁杰从祭坛上走下来，步子不快不慢，官靴踩在碎石上发出沙沙的轻响。他走过薛青麟扑入火焰的位置时停了一瞬——金棺还在燃烧，但火焰已经开始减弱，金棺的骨架在高温中渐渐熔化变形，原本长方形的棺身正缓缓塌陷成一滩金水。棺盖上那块白瓷板早已炸裂成碎片散落在祭坛四周，碎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是谁打翻了一地碎玉。空气中弥漫着黄金汽化后特有的金属腥甜味，混着松脂燃烧后的焦香，形成一种奇异而令人眩晕的气味。他低头看了看地上那片被火焰烤得焦黑的石板，然后继续往前走。

    

    “昙真，你从洛阳来幽州时在白马寺后山的凉亭里等了智空两个时辰，那天傍晚你看着夕阳下的燕子坞，自言自语说了句什么——你还记得吗？”

    

    昙真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变化。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被触及了最隐秘角落之后的茫然。他眯起眼睛看着狄仁杰，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