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顶的金色火光渐渐熄灭时，山脚下的战斗才刚刚开始。杨方和潘越各带一队人在矿洞口守了大半夜，杨方蹲在矿洞口左侧的灌木丛里，潘越趴在右侧的乱石堆后，两拨人中间是黑洞洞的矿道入口，像一张张开的大嘴等着吞人。韩柏松进洞时带了六个脚夫，脚夫们空着手进去，两个时辰后开始往外抬箱子。箱子很沉，每个脚夫抬一只都憋得满脸通红，杨方数了数矿道里堆着的箱子数量，光第一批就有二十几只，后面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外搬——这是苏玄清藏在矿道仓库里的财富，韩柏松要在火光熄灭之前把它们全部转移出去。

    

    “动手。”杨方低喝一声，十名卫士从灌木丛中同时起身，刀光在月光下连成一片。脚夫们吓得扔下箱子就往矿道里钻，被杨方的卫士从后面追上按在地上，麻绳绑手腕的动作整齐划一，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六个脚夫全部捆好丢在矿洞口。

    

    韩柏松出现在矿道口的阴影里。他没有慌张，看到杨方带着千牛卫冲过来时，手里还端着一盏油灯，火苗在灯芯上微微跳动，照着他的表情像一块被人精心打磨过的大理石——光滑、冷硬、看不出任何裂痕。

    

    “韩别驾，别来无恙。”杨方把刀横在身前，“大人请你回大佛寺喝茶。”

    

    韩柏松没有拔刀，也没有逃跑。他把油灯放在矿道口的石台上，用袖子擦了擦手上的灰，然后抬头看了看山顶。山顶的金色火光已经完全熄灭了，只剩下一缕淡淡的青烟在月光下缓缓上升，像一根细线连接着天和地。金棺烧完了。薛青麟死了。冯世良在长安被抓了。这张网上的每一根丝都已经断了，只剩下他这一个结还没解开。

    

    “不用绑。”他说，“我自己走。”

    

    他说的是真的。他跟着杨方和潘越的卫队下山，一路上没有任何反抗，走路时步态平稳，甚至还在过独木桥时顺手扶了一个差点滑倒的卫士。到了山脚下，王孝杰的骑兵已经清点完了矿洞外围的马贼俘虏，火把光中杨方看到王孝杰正站在一块大石头上，面前跪着一排被反绑双手的马贼——独眼龙手下的二十来个人一个没跑掉，全被北坡的骑兵堵了回来。

    

    “韩柏松！”王孝杰一见到他就跳下石头大踏步走过来，甲胄上的铁片哗啦啦响，一把揪住韩柏松的衣领把他提起来半寸，“赵参军在哪里？”

    

    韩柏松被揪着领子，表情依然平静。他看着王孝杰怒气冲冲的脸，嘴角甚至浮起了一丝极淡的笑意。杨方在旁边注意到这个笑容——那不是一个阶下囚该有的表情。

    

    “赵参军的尸体在驿站枯井里，脸被砸烂的那具就是本人。”韩柏松说，“夜枭派人杀的。冯世良的命令——赵参军知道的太多，不能让他活着出境。”

    

    王孝杰瞪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一步。

    

    韩柏松整了整被揪歪的衣领，然后转向杨方：“杨校尉，带我去见狄大人。有一件事，只跟狄大人一个人说。”

    

    狄仁杰从山顶下来时，天色已经接近子时。山脚下的采石场被王孝杰的骑兵临时征用为俘虏看押点，几十个被俘的马贼分成三排坐在地上，周围是持刀警戒的骑兵。矿洞里救出来的六个哑巴杂役被安排在一辆牛车上，每人手里捧着一碗热粥，是王孝杰的伙头兵从营地大锅里舀的。孙不二和他的两个徒弟坐在牛车旁边，矮胖徒弟的手掌已经包扎好了，正用另一只手抓着馒头往嘴里塞。瘦高徒弟靠着牛车轮子打盹，肩膀上的淤青在火把光下泛着紫黑色。孙不二没吃东西也没睡觉，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山顶的方向发呆——他在那口金棺上花了六个月的心血，如今它化成了灰烬，他不知道该为谁感到悲哀。

    

    薛青麟和昙真的尸体分别在悬崖底部被找到。沈涛带猎犬沿着崖壁上的羊肠小道下到崖底，在溪水边的乱石滩上找到了两人的尸体。薛青麟的遗体面目全非——火焰吞噬了他的大半个身体，但他右手还攥着那只褪色的香囊，香囊已经被火焰烧掉了一角，露出里面一小撮干枯的花瓣，是牡丹。昙真的遗体仰面朝天躺在离他不远的碎石上，额头上有一个致命的伤口，是坠崖时撞在凸出的岩石上留下的。他的竹杖落在三丈开外的溪水边，被水冲得一起一伏。

    

    李元芳从昙真的手腕上取下那枚淬毒匕首，从腰间的暗袋里找到了一块刻着编号“贰”的太平令。第二号太平令。这就是薛青麟给昙真的那块——在九块太平令中排行第二，仅次于他自己。薛青麟把自己的影子夜枭编为第四号，最信任的铁匠孙不二编为第五号，赵参军第三号。昙真排第二——这个潜伏最深、心思最密、把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老和尚，在薛青麟的太平令序列中位列第二，仅次于薛青麟本人。

    

    大佛寺方丈室里烛火通明，曾泰连夜整理好了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