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38章 秋风起时  神探狄仁杰之幽州谜影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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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二十二,清晨。狄仁杰只带了曾泰和沈涛两个人,三匹马出了幽州城北门,沿着官道往燕子坞方向走。过了燕子坞再往西北十里,就是老鸦岭。

    

    秋色正浓。官道两旁的庄稼地里高粱正红,沉甸甸的穗子在晨风中轻轻摇晃,像无数支倒插在泥土里的朱砂笔。空气里有一股烧秸秆的焦香,远处村庄的屋顶上升着几缕细细的炊烟。马蹄踏过路面上被霜打湿的落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进山之后路变得窄了。沈涛在前面带路,他记得上次追夜枭时走过的每一条岔道和每一处陡坡。三人沿着干涸的河床往里走,穿过那片被夜枭布过弩机陷阱的松林——陷阱已经被千牛卫清理干净了,绊索拆了,弩机缴了,只留下树干上几个被弩箭钉过的孔洞,松脂从孔洞里渗出来,在晨光下像凝固的血滴。

    

    碎石坡还是老样子,坡上的破羊圈已经彻底塌了,矮墙被那天晚上的山风吹倒了一半。矿洞口被沈涛重新用灌木遮好了,从外面看和普通山体没有区别。洞口那块磨盘大的岩石后面,被李元芳用刀柄砸晕的马贼曾经蹲过的位置,现在只剩下一小片被压断的枯草。

    

    “恩师,我们不进矿洞吗?”曾泰问。

    

    “不进。矿洞里已经没有我们需要看的东西了。”狄仁杰拨转马头,沿另一条小路上山。这条小路是孙不二的徒弟们抬金棺上山时踩出来的,路面被滚木和绞盘碾出了深深的车辙。小路绕过矿洞后山的通风道出口——那扇铁门还锁着,锁芯里的断针被赵参军挑出来后一直没人动过,在石阶上排成一排,被露水打湿后闪着寒光。

    

    山顶祭坛到了。

    

    金棺焚烧后的遗迹还保留着原样,没有人动过。祭坛中央的白炭和松枝已经烧成了厚厚一层灰白色的炭灰,风一吹就扬起细小的灰烬,在空中打着旋飘散。炭灰中间嵌着大片暗金色的凝固物——那是金棺熔化后金水和铜锡合金混在一起冷却形成的金饼,表面还能看到金丝牡丹花瓣熔化前留下的卷曲纹理。金饼边缘散落着几片指甲盖大小的青绿色碎粒——那是两枚玉簪在高温中熔成的青玉玻璃体,在晨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白瓷板的碎片散落在祭坛四周,最大的一片上还能看到半个“勅”字,那一竖一横的笔画被高温烧得微微变形。薛青麟扑入火焰的位置炭灰最厚,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形轮廓的焦痕——那是他身体压在白炭上留下的印记。

    

    狄仁杰在祭坛边缘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悬崖边上往下看。崖底溪水的轰鸣声隐隐传上来,雾气还没散尽,看不清崖底的乱石滩。昙真和夜枭就落在那里,千牛卫已经收殓了他们的尸体,但崖壁上还能看到昙真坠崖时竹杖划出的一道长长的刮痕,从崖顶一直延伸到崖壁中段那块凸出的岩石上。

    

    他离开悬崖边,绕着祭坛走了一圈,在西面山脊入口处的乱石堆里找到了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石头表面被山风吹得很干净,上面落着几片被秋霜打红的栎树叶。他在石头上坐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两样东西,放在膝上。

    

    一块是薛青麟的壹号太平令,铜牌表面还残留着高温灼烧过的痕迹,边缘微微变形,“太平”两个篆字比之前更模糊了。另一块是韩柏松交出来的壹号太平令,磨损程度和薛青麟那块一模一样,铜质在晨光下泛着暗沉沉的旧光。两块铜牌并排放在膝上,像两面镜子互相照着对方。薛青麟花了十五年时间,把九块太平令分给了他最信任的九个人,但最后没有一个人拿着太平令来救他。

    

    曾泰站在狄仁杰身旁,憋了很久的话终于还是问了出来。他一直想不通,为什么薛青麟宁可扑进火里,也不愿意接受审判。哪怕被判斩立决,至少能看到案子水落石出,能看到冯世良认罪伏法,能看到名单上的人被一个个揪出来——他不应该带着所有答案死在金棺里。

    

    狄仁杰拿起薛青麟那块太平令在手里慢慢翻转,铜牌的边缘因为高温变形而略微割手。他没有直接回答曾泰的问题,只是缓缓说了一段话:“薛青麟不是死在金棺里。他是死在十五年前。从婉儿被杀的那天起,他就已经死了。活着的是苏玄清——一个茶商,一个在幽州城里跟人喝茶谈生意的好人。八月十五那晚,苏玄清脱掉了茶商的长衫,重新穿上羽林军少将的武官常服,把婉儿留给太子的玉簪放进金棺,然后走进火里。他不是去死——他是去找婉儿。十五年前他没救下她,十五年后他用整口金棺为她送葬。对薛青麟来说,案子水落石出、冯世良认罪、名单上的人被绳之以法——这些都不重要了。他等了十五年,等的不是正义。等的是八月十五的月亮。”

    

    曾泰没有再问。他站在祭坛边缘看着嵌在炭灰里那片最大的白瓷碎片,觉得那个残缺的“勅”字忽然不那么威严了——它只是一块被火烧碎的瓷片,和一个死人留下的半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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