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洞的决定传达到工部时，负责矿道作业的匠人们已经在老鸦岭上忙了大半个月。按照狄仁杰的指令，矿道内所有岔路仓库里的财物全部清点造册运回幽州府库，熔炉和金棺残骸作为物证运走封存，哑巴杂役的生活区被仔细搜查过两遍确保没有遗漏任何文书或信函。然后匠人们开始封堵矿道的每一条岔路——用三合土和碎石的混合物一层一层填实，每填三尺厚就浇一遍石灰水加固，等石灰水干透了再填下一层。这是工部封堵废弃矿道的标准工序，封死之后就算有人用铁镐来挖，没有十天半个月也挖不开。

    

    主矿道最深处的熔炉大厅是最后封的。穹顶上那排沾满烟灰的铁链吊灯已经被拆走了，熔炉的耐火砖被一块一块撬下来码在角落里等着运走。石台上湿沙还在，沙面上留着金棺压出的长方形凹痕，凹痕边缘散落着几片金丝花瓣掐花时掉落的碎金屑——孙不二的徒弟们来不及清理就走了，这些碎金屑被匠人们用刷子仔细扫进木匣里，和金棺残骸一起封存。后门的通风道是整座矿洞里最后一个被封闭的入口——慧净做的四柱簧心锁被拆下来作为物证运走，铁门本身则被三合土从内外两侧同时封死。

    

    “大人，矿洞全部封死了。”工部派来的都水长站在矿道口向狄仁杰禀报，“三条主矿道、七条仓库岔道、熔炉大厅、通风道出口、后山采石场入口——全部按大人的吩咐用三合土灌实。山体外露的所有通风口也都用碎石堵死了，灌了石灰浆。”

    

    狄仁杰站在矿道口往里面看了最后一眼。矿道深处漆黑一片，再也看不到半点火光。“封好之后在矿道口立一块警示碑，刻‘此处矿道已废，内有机关陷阱，后人勿入。’不用刻别的。”都水长一一记下，带着匠人们收拾工具下山。

    

    从老鸦岭回到幽州城已是傍晚。狄仁杰还没进大佛寺山门，就被王孝杰的亲兵拦住了。亲兵跑得满头大汗，盔甲歪在一边，手里攥着一封急报，说王将军请大帅立刻去北城校场，掘出了要紧的东西。北城校场在幽州城墙根下，原本是驻军操练的场地，王孝杰打算把这片地改建成骑兵马场，今天一早带着兵卒来挖地基。挖到地基第三层时，铁锹碰到了硬物——不是石头，是人的头骨。

    

    校场工地四周已经用布幔围了起来，布幔外面站着两排持刀的卫兵，驱散了围观百姓。王孝杰蹲在土坑边上，见狄仁杰下马立刻起身迎上来，脸上的表情不是打了胜仗的兴奋，而是一种难得的严肃。

    

    “大帅，您最好亲自看看。”

    

    土坑有一丈多深，坑底的土层被翻开了厚厚一层，十几具白骨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坑底，每具白骨之间间隔三尺，排列方向完全一致——头朝北，脚朝南，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白骨身上的衣服已经烂成了碎片，但布料的质地还能辨认——是粗麻布，染成深褐色，和幽州军府十二年前配发的军服颜色一致。每具白骨的右手边都放着一把刀，刀身锈迹斑斑但形制统一，是幽州边军的制式横刀。刀柄上用细麻绳系着一块小木牌，木牌上刻着编号和名字，字迹被泥土腐蚀得模糊不清，但依稀能辨认出“幽州左营”、“幽州右营”等字样。

    

    “十二具。”王孝杰蹲在坑边，声音压得很低，“全部是幽州边军的士卒，军服、军刀、军牌都对得上。杀了他们的人连尸体都排整齐了，还给他们留下了兵器——这不是土匪干的，土匪不会把尸体摆得这么整齐，也不会给死人留兵器。只有给他们收尸的自己人才会这么做。”

    

    狄仁杰让沈涛下到坑底仔细检查每一具白骨。沈涛蹲在骸骨堆里一根骨头一根骨头地看，不时用匕首轻轻刮去骨头表面的泥土，凑近辨认痕迹。他的动作很慢，但每检查完一具骸骨，脸上的表情就沉一分。

    

    “大人，十二具骸骨全部为男性，死亡时年龄在二十到三十五岁之间。骨骸表面没有明显的刀剑砍伤痕迹，但其中三具的颈椎骨有横向断裂——是被利器从后方斩断的。另外九具的肋骨和脊椎骨上有多处穿刺伤，创口集中在后背和侧肋，正面几乎没有伤口。其中一具骸骨的颅骨上有弹孔大小的贯穿伤，创口边缘有烧灼痕迹，不是箭矢——是铅弹。幽州边军十二年前还没有装备铅弹火器。”沈涛说到火铳弹孔时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狄仁杰一眼。

    

    狄仁杰没有惊讶，只问了一句：“死亡时间。”

    

    沈涛用小刀刮下一块骨片用油布包好：“尸骨完全白骨化，软组织全部腐烂，根据幽州的气候条件判断，死亡时间至少在十年以上。具体年限需要回衙门做进一步检验，但初步判断——十二年到十三年之间。”

    

    十二年前。狄仁杰在心里把这三个字反复咀嚼了几遍，转向王孝杰：“王将军，你久镇幽州，对十二年前的旧档应该很熟。十二年前，幽州边军有没有发生过整队士卒失踪的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