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泰带着两名书吏在府衙档案库里翻了整整一夜。

    

    档案库在府衙后院，是一栋年久失修的二层木楼，楼梯踩上去吱嘎作响，楼板上积着半寸厚的灰尘。库里堆满了从高宗朝到现在的各类旧档，有的用麻绳捆着堆在墙角，有的散落在木架上被老鼠啃掉了边角，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发霉的酸味和樟脑丸的刺鼻气味。曾泰让书吏把所有标注了年份的架子全部打开，专门翻找十二年前那个时间段的军府公文、粮草调配记录、兵器库出库单和府衙抚恤文书。

    

    天快亮的时候，书吏终于在档案库最里侧一个贴了“废弃”标签的木箱里找到了一捆发黄的卷宗。卷宗的麻绳已经朽了，轻轻一碰就断成了几截。曾泰把卷宗摊在桌上，用袖子擦掉封面上的灰，露出了几行字——“幽州军府北境落雁堡失联事件调查报告”。落款日期是十二年前的腊月十七，报告末尾盖着幽州折冲府的印，经办人一栏签着一个名字：柳文昭。

    

    曾泰接着往下翻，越看眉头皱得越紧。报告里说落雁堡失联一个月后军府才派人去查，这个时间差本身就极不正常——落雁堡是边境哨堡，每隔三天要向军府发一次平安信号，连续一个月没有信号，军府居然没有任何反应。带队去落雁堡的人就是柳文昭本人，当时的职务是幽州折冲府兵曹参军事。他带了一队人马赶到落雁堡时，堡内已经烧成了白地，十二名守卒全部失踪，粮仓里空空如也，兵器库被撬开，但库门没有破坏痕迹。兵器库的锁是被人用钥匙打开的。

    

    “兵器库的锁没有被撬。”曾泰用手指点着报告上这句话，“这就蹊跷了。落雁堡的兵器库钥匙只有两把——堡主一把，军府兵曹存档一把。突厥游骑不可能有钥匙。能打开兵器库的人，要么是堡主本人，要么是军府里有存档钥匙的人。”

    

    他继续往下翻。报告后附了一份抚恤名单，十二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阵亡”和抚恤金额。名单上的名字和校场土坑里木牌上的名字完全吻合。曾泰把两份名单放在一起对照了一遍，确认十二个死者就是当年落雁堡失踪的守卒，一个不少。但其中有一个名字特别眼熟——报告末尾的经办人签名，和抚恤名单上最后一个名字，是同一个姓氏。

    

    柳文昭。柳宗义。

    

    曾泰用毛笔把这两个名字圈了出来。经办人是柳文昭，死者之一是柳宗义——两个人同姓，会不会是兄弟？或者是同族？他把这个发现记在纸上，然后继续往下翻报告。翻到最后一页时，从卷宗夹缝里掉出一张折叠的纸条。纸条的纸质很新，不是十二年前的旧纸，而是最近才塞进去的。纸条上只写了一行字：“落雁堡粮仓所存军粮数目，与军府账面不符。”

    

    曾泰拿着纸条看了三遍。落雁堡是一个只有十二名守卒的边境哨堡，它的存粮数量通常只有几十石，够守军吃三个月。这种小数目在整个幽州军府的粮草账目里根本不值一提。但如果粮仓里的存粮不止几十石呢？如果有人利用落雁堡地处偏远、无人查验的漏洞，把大量军粮暗中囤积在堡内粮仓里，再在账面上把这些军粮写成“已消耗”或“已调拨”，那么落雁堡就不只是一个哨堡——而是一个藏在边境线上的秘密粮仓。而发现这个秘密的十二名守卒，被人从背后处决，埋在了一个他们永远无法开口的地方。落雁堡被一把火烧成白地，不是突厥游骑干的——是灭口。

    

    天光大亮时，曾泰带着落雁堡旧档和那张神秘纸条回到大佛寺。狄仁杰已经在方丈室里等着了。沈涛的验骨报告也刚刚送到，检验结果比初步判断更详细：十二具骨骸中九具的肋骨和脊椎有多处穿刺伤，创口方向一致——从背后刺入，行凶者使用的是统一规格的军刀。三具颈椎横向断裂，是被行刑式的斩首手法从后方斩断。有一具骨骸的颅骨左上方有弹孔大小的贯穿伤，创口边缘骨质呈蜂窝状烧灼痕迹，是铅弹在近距离击发时的高温造成的。铅弹头还嵌在颅骨内侧，被骨痂包裹了一半。骨痂需要数年时间才能形成，说明中弹者在中弹后没有立刻死亡，而是带伤存活了一段时间。

    

    “骨痂包裹铅弹。”狄仁杰放下验骨报告看着沈涛，“这个人中弹之后没有立刻死——他还活了一段时间，至少几个月甚至更长。也就是说，铅弹不是处决时打的，是处决之前就已经在他脑袋里了。”

    

    沈涛点头：“属下也是这么判断的。而且这颗铅弹的形制很特别——不是军用的铅丸。属下让军械库的马主簿辨认过，他说这是早期突火枪用的铅弹，铸造工艺粗糙，弹身上还有模具留下的毛刺。这种突火枪在军中早已淘汰，十二年前幽州边军已经换装了新型火铳，不用这种铅弹了。使用这种老旧铅弹的突火枪很可能来自军中，但已被淘汰流入黑市。”

    

    狄仁杰把三份材料并排摆在桌上——落雁堡旧档、验骨报告、神秘纸条。线索指向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