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泰从大佛寺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

    

    他把落雁堡旧档和那张神秘纸条小心收在怀中，带着两名书吏沿着幽州城南的纸坊街一路查访。纸坊街是幽州城里纸张铺子最集中的地方，大大小小的纸铺有十几家，卖的多是本地产的竹纸和麻纸。曾泰按照狄仁杰的吩咐，专找那些卖上等竹纸的铺子打听。

    

    “这种带水印的竹纸？”第一家纸铺的掌柜是个花白胡子的老头，接过曾泰手里的纸样对着光看了看，摇头说，“这不是我们家的货。我们家的竹纸水印是莲花纹，这张纸上的水印是云纹——大人您看，透光能瞧见纸胎里隐隐约约有一朵云。整个幽州城，只有街尾的‘云记纸铺’出这种云纹水印的竹纸。”

    

    曾泰谢过掌柜，带着书吏直奔街尾。

    

    云记纸铺门面不大，门口支着一块木板，上面用墨笔写着“专供府衙文书用纸”几个字。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汉子，见曾泰穿着官服进来，连忙从柜台后面迎出来行礼。曾泰把纸条亮给他看，掌柜只看了一眼就点头：“这确实是我们家出的纸。大人您看这云纹水印——是上个月才改的新版，以前的云纹是单朵的，新版改成了双云交叠的样式，为的是防伪。这批纸一共只出了三百刀，全数供给了幽州刺史府和下属各曹的文书房。”

    

    “三百刀。”曾泰在心里记下这个数字，“都供给哪些衙门了？”

    

    掌柜翻了翻账本，一个一个念出来：“刺史府文书房一百二十刀，司仓参军衙门六十刀，司户参军衙门五十刀，司兵参军衙门四十刀，剩下的三十刀散卖给了城里的几家书院和印书坊。大人，每一笔都有记录，绝无虚言。”

    

    曾泰让书吏把账本上的记录逐条抄录下来。司仓参军衙门领了六十刀——正好是柳文昭管辖的衙门。塞纸条的人是在司仓参军衙门的文书房里工作，还是从别的渠道拿到了这种纸？曾泰想了想，又问掌柜：“散卖的那三十刀，具体卖给了谁？”

    

    掌柜往后翻了几页：“城东白鹿书院十刀，城南崇文书院十刀，还有十刀卖给了城里的‘墨香斋’印书坊。墨香斋的老板姓宋，叫宋远桥，是刺史府宋文书的堂兄。他隔三差五来买纸，也算是老主顾了。”

    

    宋远桥。曾泰心里一动。宋远桥是刺史府的文书，正好掌管刺史府的档案收发和文书归档——落雁堡旧档就存放在刺史府档案库里。如果宋远桥在归档时发现了什么线索，他完全有机会把纸条塞进档案袋里。但宋远桥的堂兄开印书坊，也能拿到同样的纸，这条线索不能只盯在宋远桥一个人身上。

    

    曾泰让书吏继续在纸铺核查，自己带着纸条赶回大佛寺向狄仁杰禀报。

    

    大佛寺方丈室内，狄仁杰正和元芳、如燕围着一张临时搬来的大案桌坐着。案桌上摊着落雁堡旧档、验骨报告和那张纸条，旁边还放着沈涛刚送来的几份材料。元芳手里端着茶碗却没喝，眉头拧着在琢磨什么事。如燕坐在一旁擦拭她的短剑，动作不紧不慢，耳朵却在听狄仁杰和沈涛说话。

    

    狄仁杰见曾泰进来，示意他坐下说话。曾泰把纸铺查访的结果详细说了一遍，又把自己对宋远桥的怀疑也一并说了。狄仁杰听完后微微点头：“你查得很细致。纸条的纸源确实指向了司仓参军衙门和刺史府文书房这两个地方。不过塞纸条的人既然敢用这么独特的纸张，说明他不是疏忽——要么他来不及找更普通的纸，要么他根本不在乎被查到。如果是后者，这个人很可能不是柳文昭的属下，而是掌握了某些柳文昭无法控制的证据的人。”

    

    元芳放下茶碗：“大人，既然是刺史府文书房的纸，卑职这就带人去文书房把所有人都控制起来，一个一个审问。”

    

    狄仁杰抬手止住他：“不急。塞纸条的人主动把线索递给我们，说明他是想帮我们查案。如果贸然去文书房抓人，反而会打草惊蛇——惊动的不是这条蛇，是躲在蛇洞里的其他蛇。柳文昭背后一定还有人，我们不能在摸清整条线之前就折断这根线头。”

    

    如燕把短剑插回鞘里，抬头说：“叔父，那个柳文昭既然能在十二年前经办落雁堡的案子，又能在事后一路高升做到司仓参军，说明他背后的人势力不小。能在军府里提拔一个兵曹参军事的人，至少也得是折冲都尉以上的级别。”

    

    “说得对。”狄仁杰拿起落雁堡旧档翻到最后一页，指着经办人签名栏里柳文昭的名字，“十二年前柳文昭只是幽州折冲府的一个兵曹参军事，正八品下的小官。他能带队去调查落雁堡失联事件，本身就不寻常——这种边境哨堡失联的事故通常由折冲都尉亲自过问，或者至少派一个都尉级的军官带队。派一个八品兵曹去，要么是军府当时实在抽不出人手，要么是有人故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