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丈室里安静了几息。

    

    三百石军粮，对于一个只有十二名守卒的边境哨堡来说，这个数字本身就是一封死亡判决书。

    

    狄仁杰将那份粮仓清单平摊在案桌上，用手指点着上面的墨字：“落雁堡地处幽州北境最前沿，再往北三十里就是突厥游骑的活动范围。把三百石军粮囤积在那种地方，就好比把银子堆在大街上。如果不是另有所图，谁会做这种蠢事？”

    

    曾泰接口道：“恩师，按照军府规制，边境哨堡的存粮一般够守军吃三个月。十二个人三个月，三十石绰绰有余。多出来的两百七十石粮食，够三百人吃三个月。这些粮食不是给守卒吃的——是给一支小型军队吃的。”

    

    “不错。”狄仁杰将粮仓清单翻到背面，上面还有几行潦草的批注，是十二年前盘点粮仓的书记官随手写的。字迹很淡，但还能辨认——“堡主周铁柱称，多出之粮系军府额外调拨，未入账。查验调拨文书，未见记录。”

    

    “堡主周铁柱。”狄仁杰念出这个名字，“落雁堡的堡主。他说多出来的粮食是军府额外调拨的，但没有调拨文书。调拨军粮必须有折冲府签发的调拨文书，一式三份，军府留底一份，押运官持一份，接收方持一份。落雁堡拿不出文书，说明这批粮食不是走正规渠道运进来的。”

    

    元芳站起身来：“那就查调拨文书。十二年前的调拨文书存根，折冲府档案库里应该有。”

    

    狄仁杰抬手让他坐下：“元芳，你说得没错，但现在去查十二年前的调拨文书存根，无异于告诉柳文昭我们已经在查落雁堡的旧账了。柳文昭现任司仓参军，掌管幽州境内所有官仓和军粮调配。他在这个位置上经营了至少三四年，折冲府和刺史府里有多少他的耳目，我们现在一无所知。一旦打草惊蛇，他完全有能力在销毁证据之前把所有的线都掐断。”

    

    如燕放下手中的短剑：“叔父的意思是，先暗中查柳文昭的底细，不动声色的把他的关系网摸清楚？”

    

    “对。”狄仁杰转向曾泰，“你刚才查到宋远桥的堂兄在墨香斋印书坊，宋远桥本人是刺史府文书。这条线要继续跟，但要小心——不要直接去找宋远桥问话，先从他身边的人入手。另外，柳文昭的户籍档案在刺史府户曹，你和元芳一起去调出来，就说是为了核对司仓衙门的人事。柳文昭是正六品的司仓参军，核对他的履历在程序上说得通，不会引起太多怀疑。”

    

    曾泰点头称是，正要起身，狄仁杰又叫住他。

    

    “还有一件事。你在落雁堡旧档里发现了柳宗义的名字——你刚才怀疑他和柳文昭是兄弟。这层关系如果属实，十二年前柳文昭经办落雁堡案时就是在亲手处理自己兄弟的命案。这种事军府不可能不知道。你去查柳文昭履历时，顺便把他的族谱和户籍资料也调出来，看看他和柳宗义到底是什么关系。”

    

    曾泰和元芳领命而去。

    

    两人带着张环、李朗和几名千牛卫直奔刺史府户曹。户曹衙门在刺史府东跨院，三间平房并排而立，门口挂着一块“户曹”的木牌。户曹参军姓马，五十来岁，是个做事一板一眼的老吏，见曾泰和元芳带着千牛卫进来，连忙放下手里的算盘起身行礼。

    

    曾泰说明来意后，马参军没有多问，亲自带着他们进了档案室。档案室里密密麻麻排着几十个木架，每个架子上都标着年份和类别。马参军指着靠墙的一排架子说：“六品以上官员的户籍档案都在这边，按姓氏笔画排列。柳文昭的档案应该在三年前升任司仓参军时更新过一次，卷宗编号在这里。”

    

    他从架子上抽出一个木匣，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几份卷宗。曾泰接过来翻开，第一页就是柳文昭的履历表。履历表上写着——柳文昭，幽州蓟县人，祖籍河东柳氏。永昌元年任幽州折冲府兵曹参军事，次年升兵曹参军，四年后调任司仓参军，一直做到现在。

    

    “永昌元年。”曾泰翻到下一页，是柳文昭的族谱记录。族谱上列着柳文昭的直系亲属——父亲柳承宗已故，母亲王氏已故，长兄柳文昭，次兄柳文焕已故，三弟柳宗义，四弟柳文亮。

    

    “三弟柳宗义。”元芳凑过来看了一眼，“大人，他们还真是兄弟。”

    

    曾泰继续往下看。族谱上柳宗义的名字旁边注了一行小字——“永昌元年，阵亡于北境落雁堡”。曾泰把落雁堡抚恤名单从袖中取出来对照，柳宗义的名字赫然在列，抚恤金额是二十贯。十二年前一个普通守卒的抚恤金标准是十贯，柳宗义的抚恤金是二十贯——说明他的身份不是普通守卒。

    

    “怪了。”曾泰把族谱和抚恤名单并排放在桌上，“柳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