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泰带着纸条赶到幽州府衙证物房时，天色已经过了午时。

    

    证物房在府衙最深处，是一排青砖灰瓦的旧平房，门口连块匾都没有，只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大铁锁。曾泰在门口等了半盏茶的功夫，才看到一个驼背的老吏拎着一串钥匙从走廊那头慢悠悠地踱过来。老吏姓田，在证物房干了三十年，府衙里的人背地里都叫他“田老鼠”，说他成天窝在证物房里，跟老鼠一样不见天日。

    

    田老吏见了曾泰也不行礼，只是眯着眼睛打量了他一会儿，然后慢吞吞地开了锁，推开那扇吱嘎作响的木门。门一开，一股子陈年旧纸和樟木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曾泰忍不住咳了两声。田老吏头也不回地走进去，声音沙哑地说：“大人在门口站一站再进来，这里面的气味冲，头一回来的人受不了。”

    

    曾泰在门口站了片刻，等鼻子适应了里面的气味，才抬脚迈进去。证物房里的光线很暗，窗户被厚厚的油纸糊着，只有门外的天光斜斜地照进来，把满屋子的木架和铁柜照得半明半暗。田老吏走到靠窗的一张旧案桌后面坐下，从抽屉里摸出一副铜边眼镜架在鼻梁上，这才抬头看着曾泰。

    

    “大人要查什么？”

    

    曾泰把那张神秘纸条从袖中取出来，小心地放在案桌上。田老吏拿起纸条，对着窗户漏进来的那缕光看了看正面，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然后把纸条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

    

    “竹纸。”田老吏放下纸条，“云纹水印，双云交叠的新版式样。这是云记纸铺的货，上个月才出的新纸，全幽州只有这一家做这种水印。大人不必查了，纸的来源老夫现在就能告诉你。”

    

    曾泰心里暗暗吃惊。这老吏只看了几眼就说得一清二楚，比他带着书吏跑了半条纸坊街查到的结果还详细。他在案桌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来，认真问道：“田先生，纸条上的墨迹可能看出是哪家印墨？”

    

    田老吏又把纸条拿起来，从抽屉里取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把纸条放在镜子下面，借着反射的光仔细端详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放下铜镜，从身后的架子上取下一个白瓷小碟，碟子里盛着半碟清水。他用指甲在纸条边缘刮了一丁点墨粉下来，洒在水面上，看着墨粉在水面上散开的纹路。

    

    “松烟墨。”田老吏用手指点着水面上散开的墨迹，“不是上等的油烟墨，是普通松烟墨。墨色偏灰，胶质不重，是印书坊常用的那种便宜货。幽州城里用这种墨的印书坊不多——好一点的印书坊都用油烟墨，只有印量大的普通书坊才用松烟墨。墨香斋就是其中之一。”

    

    曾泰心里又是一跳。墨香斋——宋远桥堂兄开的那家印书坊。他追问道：“能确定是墨香斋的墨吗？”

    

    田老吏摇了摇头：“光凭墨色不能断定。东城的文渊堂、南城的刻经坊，用的也是同一种松烟墨。老夫只能告诉大人，这种墨在幽州城里有四五家印书坊在用，墨香斋是其中一家。”

    

    曾泰又问：“纸条上的字迹呢？可能看出写字的人有什么特征？”

    

    田老吏把纸条重新放到案桌上，用手指点着上面的字一个一个地看。纸条上的字不多，只有一行——“落雁堡粮仓所存军粮数目，与军府账面不符”。十八个字，用的是楷书，一笔一划写得很工整，但笔锋明显刻意收着，横平竖直，看不出什么个人风格。

    

    “写字的人在刻意掩盖自己的笔迹。”田老吏指着字迹说，“大人请看，这些字的笔画都没有连笔，每一笔都写得很慢，像是描红描出来的。真正经常写字的人，笔画之间会有自然的连带，速度越快连带越多。这个人故意放慢速度，把每个字都写成印刷体，就是为了让人认不出他的字迹。这说明两点——第一，他受过良好的书写训练，能写一手好字；第二，他担心写字条被人认出来，说明他在衙门里有正式的文书工作，日常笔迹有据可查。”

    

    曾泰听到这里，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宋远桥那张清瘦的脸。宋远桥是刺史府文书，日常笔迹在府衙档案库里到处都是。如果他写纸条时不伪装笔迹，一查就能对出来。这个推论和田老吏的分析完全吻合。

    

    “还有一点。”田老吏指着纸条右下角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大人请看这里。”

    

    曾泰凑过去仔细看，纸条右下角的空白处有一小块极淡的油渍，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田老吏拿过铜镜照在那块油渍上，曾泰这才看清油渍的形状——是一枚模糊的指印。

    

    “松烟墨里混了一丁点灯油。”田老吏放下铜镜，“大概是写字的人刚添过灯油，手指上沾了油，捏纸条的时候留下了印子。这不是什么要紧的线索，但至少能说明写字条的人不是在白天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