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天，天色还是一片墨黑。

    

    大佛寺后院的马厩里亮着一盏风灯，昏黄的光在晨风里晃来晃去。元芳已经备好了四匹马，正蹲在地上检查马肚带。李朗和肖豹站在一旁整理鞍具，两人都换了便装，青布短衣，腰里别着短刀，看上去像是出城贩货的客商。如燕最后一个从角门出来，也换了男装，头发束在脑后，腰间系着一条黑色腰带，脚上蹬着一双薄底快靴。她把短剑插在马鞍旁边的皮鞘里，翻身上了马。

    

    “落雁堡在北门外往北三十里，紧挨着边境线。”元芳也上了马，压低声音说，“这段路前半截是官道，后半截全是山路，不好走。天亮前赶到，天亮后搜查，午时之前必须往回赶。”

    

    如燕点了点头，没说话。

    

    四匹马鱼贯出了大佛寺的后门，沿着城墙根下的窄巷子往北走。幽州城的城门还没开，元芳亮出千牛卫的腰牌，守城兵丁才把北门的侧门打开一道缝。四人打马出城，沿着官道向北跑了大约半个时辰，天色渐渐泛白，前方的山脊线在天边显出了轮廓。

    

    官道走完，开始进入山路。路越来越窄，两旁全是密密麻麻的灌木丛，偶尔有一两棵歪脖子老树横在路边，枝干上挂满了干枯的藤蔓。元芳在前面开路，不时用刀砍掉挡路的枝条。地面上的碎石越来越多，马蹄踩上去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转过一道山弯，前方出现了一座孤零零的石头山。山不高，但四面都是陡坡，山顶上有一段灰黑色的残垣断壁——那就是落雁堡的废墟。

    

    四人把马拴在山脚下的几棵矮松上，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石阶往山上爬。石阶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边的荒草齐腰深，草叶上还挂着露水，走了没几步裤腿就湿透了。元芳走在最前面，一手拨开荒草，一手握着刀柄，目光不断扫视着周围的地形。李朗和肖豹一左一右护在如燕两侧，三人都不说话，只有脚踩碎石的声音在山间回荡。

    

    到了山顶，落雁堡的全貌呈现在眼前。

    

    这确实是一座小型石堡。堡墙用青石垒成，石缝里灌了糯米灰浆，十二年的风吹雨打之后墙面上爬满了青苔和地衣。堡墙不高，大约一丈出头，但墙体很厚，足有三尺。堡门已经被烧塌了，只剩两根焦黑的木柱歪歪扭扭地杵在那里。堡内的地面铺着石板，石板上到处是火烧过的黑痕和碎裂的瓦砾。粮仓的位置在堡的东南角，屋顶早就烧没了，四面墙也塌了三面，只剩一面残墙孤零零地立着。兵器库在西北角，相对保存得完好一些，至少四面墙都还在，只是屋顶烧穿了一个大洞。

    

    “分头找。”元芳站在堡内中央环顾四周，“找夹墙、暗室、地窖——任何不对劲的地方。重点看粮仓和兵器库。如燕你去兵器库，李朗搜粮仓，肖豹搜堡墙四周。我在外面警戒。”

    

    三人各自散开。如燕穿过堡内的空地走到兵器库门口，那道铜锁还挂在门上，锈成了一坨。她伸手推了推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灰尘从门框上方扑簌簌地落下来。兵器库里面不大，四壁都是空的——兵器架早就烧成了灰，地上散落着一些烧变形的铁件和碎瓦。墙上嵌着几排木楔，原本是用来挂兵器的，现在只剩下焦黑的断茬。

    

    如燕蹲下身，用手指敲了敲地面。地面是石板铺的，声音沉闷，没有空洞的回响。她又敲了敲四面墙壁，墙是实心的青石墙，回音也是实的，不像是夹墙。她正要往外走，脚后跟忽然踩到了一块石板，发出“咚”的一声——那块石板的声音比其他石板更脆。

    

    如燕立刻蹲下来，用短剑的剑柄沿着石板边缘敲了一圈。石板的四边都嵌得很紧，但敲击时发出的声音确实不同——中间是空的。她把短剑插进石板缝隙里撬了几下，石板纹丝不动。这块石板比看上去重得多，下面很可能连着什么东西。

    

    “元芳！”如燕朝外面喊了一声。

    

    元芳很快走进来，一看那块石板就明白了。他把链子刀解下来，用刀尖沿着石板边缘仔细探了一遍，在石板靠近墙角的一端找到了一个不起眼的凹槽。凹槽里嵌着一个铁环，铁环和石板几乎平齐，不仔细摸根本发现不了。元芳用手指勾住铁环用力往上一拉，铁环带着一根铁链从凹槽里升起来，石板也跟着松动了一下。

    

    “是个地窖。”元芳回头对如燕说，“你退后。”

    

    如燕退到门口，元芳双手握住铁链，两腿分开扎稳马步，全身力道沉到腰胯，猛地往上一提。石板轰的一声被他掀起来翻在一边，露出下面一个黑洞洞的方形入口。一股又潮又霉的气味从洞口涌出来，夹着一股淡淡的焦臭味。洞口下面是一道石阶，石阶很窄，只够一个人侧着身子往下走。下面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