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芳带着张环和李朗赶到刺史府文书房时，屋里空无一人。

    

    文书房的格局不大，三张案桌并排摆在窗下，桌上堆着半尺高的公文卷宗，墙角立着两排木架，架上密密麻麻码着各类档案册。宋远桥的案桌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桌面上摊着一本翻开的卷宗，毛笔搁在笔山上，笔尖的墨已经干了，茶杯里的茶水也凉透了，茶面上浮着一层细灰。

    

    张环伸手摸了摸茶杯外壁，回头对元芳说：“茶是早上泡的，至少放了两三个时辰。”

    

    元芳环视了一圈屋内。没有打斗痕迹，没有翻动痕迹，案桌上的东西摆放得整整齐齐。宋远桥像是正常离开的——或者说，他是正常走出去的，但没有回来。

    

    “去隔壁问问。”元芳说。

    

    张环和李朗分别敲了左右两间公房的门。左边是户曹的文书室，里面一个小吏正在抄写公文，听到问话后摇了摇头说上午见过宋远桥，大概巳时左右他还在屋里批公文，之后就没注意了。右边是吏曹的档案室，一个花白头发的老书吏想了想说：“宋文书上午出去了一趟，说是去司仓衙门送一份公文。走了之后就没见他回来。”

    

    “司仓衙门？”元芳追问，“他一个人去的？”

    

    老书吏点头：“一个人，夹着个牛皮纸袋出去的。大概是巳时三刻。”

    

    巳时三刻。现在是未时正。宋远桥已经失踪了至少两个时辰。元芳让张环立刻去司仓衙门查问，自己带着李朗直奔宋远桥的家。

    

    宋远桥住在城南的槐树巷，是一栋临街的两进小院。门没锁，虚掩着，元芳推门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堂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方桌四条长凳，墙角摆着个旧书架，架上全是些公文抄本和地方志。灶房里的灶台是凉的，锅里的稀粥已经结了一层干皮。卧房的床铺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底下压着一本翻旧了的《幽州地志》，扉页上盖着墨香斋的印。整个院子里找遍了，没有打斗痕迹，没有血迹，没有翻箱倒柜的迹象。

    

    宋远桥是主动出门的。但他没有回来。

    

    李朗在书架的夹层里翻出一叠信纸。信纸是墨香斋自印的竹纸，背面有淡淡的云纹水印——和那张神秘纸条用的是同一种纸。其中一张信纸上写着几个字，墨迹很淡，像是在试笔——“魏公义仓，内有文章”。另外几张纸上写了一些零散的数字和人名，大多是粮食进出库的数目，字迹潦草，看起来是随手记的。

    

    “魏公义仓。”元芳念了一遍这几个字，“魏公是谁？”

    

    李朗道：“幽州城里姓魏的大户只有一家——城东的魏家，开义仓的那个魏无咎。此人是幽州商会的会长，在城里开了三家义仓，逢灾年开仓放粮，在民间口碑很好。”

    

    元芳把信纸收进怀里。宋远桥在纸上写“魏公义仓内有文章”，又用了和神秘纸条相同的竹纸——这一切都指向宋远桥就是塞纸条的人。但他现在失踪了。失踪的时间恰好是在他和曾泰在户曹门口碰过面之后不久。如果塞纸条的人真的是宋远桥，那么曾泰去户曹查档案的事一定被某些人注意到了。而宋远桥就成了那个必须被灭口的目标。

    

    元芳正要带李朗离开，忽然注意到书架最下面一层放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写着“义仓粮册”四个字。册子是手抄的，纸张很新，墨迹也就是近几个月的事。元芳翻开册子，里面记录的是幽州义仓历次放粮的数目和领粮人的名册。翻到中间，他发现了一个异常——所有领粮人都是按户登记，每户领粮一石，登记表上却有三页是空白的，只写了日期和数目，领粮人的名字全部空缺。这三页空白记录一共涉及粮食六千石。

    

    六千石不是小数目。一石粮食够一个五口之家吃一个月，六千石够五千人吃一个月。义仓放粮却没有登记领粮人，这些粮食发给了谁？元芳把册子也收进怀里，和李朗一起出了宋远桥的家。

    

    走到巷口时，迎面碰上一个挑担子卖豆腐的老头。老头见他们从宋远桥家出来，多看了两眼。元芳上前拦住他，亮出腰牌问了几句。老头说上午看见宋远桥出门，是一个人走的，但后面远远地跟了两个穿青布短衣的汉子。那两个汉子也不跟紧，始终隔着半条巷子的距离，宋远桥走他们也走，宋远桥拐弯他们也拐弯。

    

    “那两个人长什么样？”元芳问。

    

    老头想了想：“一个高个子，脸上有块青斑，腰里别着把短刀。另一个矮一些，走路有点跛，右腿像是受过伤。两个人都戴了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整张脸。”

    

    元芳谢过老头，带李朗快步赶回大佛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