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佛寺的晨钟响过三遍，天已经全亮了。

    

    方丈室里，狄仁杰坐在案桌后面，面前摆着那三只从假漕船上搬下来的木箱。箱盖全部打开了，干草被拨到一边，露出里面黑沉沉的军器。元芳站在狄仁杰身侧，手里拿着从箱子里取出的那杆火铳，铳身上的编号在晨光里清晰可见。曾泰坐在一旁的矮凳上，膝盖上摊着一本折冲府今年军械入库的账册，正逐条比对编号。如燕靠在门框边，双臂交叉，目光落在堂下跪着的三个人身上。

    

    刀疤刘和跛狼被五花大绑按在青砖地上，两人身上都挂了彩——刀疤刘的虎口裂了，跛狼的左臂被布条草草缠了几道，血迹已经干成了暗褐色。旁边跪着的是被潘越从栈桥上抓来的探子，这人倒没受什么伤，但脸色比受了伤的还难看，额头上全是冷汗。

    

    宋远桥被扶进方丈室时，狄仁杰让人给他搬了把椅子。他在椅子上坐定，喝了半碗热茶，脸色才稍稍缓过来一些。他的手腕上还留着被绳子勒出的青紫色淤痕，脖颈两侧也有被掐过的指印。他双手捧着茶碗，沉默了很久，似乎在整理思绪。

    

    “宋文书。”狄仁杰的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沉静，“你能主动把那张纸条塞进落雁堡的旧档里，说明你心里还有是非。本阁现在问你，你知道些什么，都说出来。”

    

    宋远桥抬起头看着狄仁杰。他今年不过三十四五岁，但鬓角已经有了白发，眼角的皱纹也比同龄人深。他把茶碗放在地上，双手交握在膝盖上，用力捏了捏指节，然后开了口。

    

    “大人，罪人宋远桥在刺史府做了七年文书。落雁堡的旧档，三年前归档时就经过了罪人的手。”他的声音很低，但在安静的方丈室里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当时罪人整理旧档，发现落雁堡那份调查报告里有几处明显的矛盾——堡内粮仓存粮数目和军府账面严重不符，兵器库铜锁没有破坏痕迹但报告却写着‘被撬’，抚恤名单里的柳宗义是经办人柳文昭的亲弟弟。罪人把这些疑点记了下来，但没有上报。”

    

    “为什么不上报？”狄仁杰问。

    

    宋远桥苦笑了一声：“罪人不敢。柳文昭当时已经是司仓参军，正六品的官，罪人只是个从八品的小文书，无凭无据去举报一个比自己高四品的大员，没有人会信。而且落雁堡的案子早在十二年前就结了，翻旧案是大忌，弄不好罪人自己先被安一个‘诬告上官’的罪名下狱。所以罪人当时选择了沉默。”

    

    “那后来为什么又选择把纸条塞进档案袋里？”

    

    宋远桥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今年春天，罪人看到了同样的手法。”

    

    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继续说道：“今年三月，幽州大旱，朝廷拨下二十万石赈灾粮。按正常流程，粮食从洛阳起运，走水路到幽州，入官仓登记，再分拨到各州县。但这一次，粮食还没到幽州就出了事。押运官上报说船队在渭水河上遇到了‘阴兵借道’——半夜里河面上忽然起了大雾，雾中出现了一队穿古旧盔甲的兵卒，排着整齐的队列从水面上走过去。押运的兵丁吓得魂飞魄散，扔了刀枪跪在地上磕头。等雾散了，船上的粮食已经少了五万石。”

    

    “五万石？”曾泰从账册上抬起头，“一共二十万石，少了五万石？那剩下的十五万石呢？”

    

    “剩下的十五万石安全运到了幽州官仓。”宋远桥说，“但问题就出在这剩下的十五万石里。粮食入库时，罪人负责登记入账。罪人发现入库的粮食和起运时的数目对不上——不是少了，而是多了。起运时是十五万石，入库时登记的数字却是二十万石。多出来的五万石，恰恰补上了‘阴兵’劫走的那五万石。账面上看，二十万石赈灾粮一分不少全部入库。但实际上，有至少五万石粮食根本没进过官仓——它们被‘阴兵’劫走之后，就消失了。而账面上多记的那五万石，只是几个数字。”

    

    狄仁杰听完这段话，慢慢坐直了身体。他之前推论二十万石赈灾粮可能根本没有离开过幽州，宋远桥的话印证了这个判断——粮食不是被盗走了，而是被账目变走了。五万石粮食在账面上消失，又在账面上重现。消失的五万石被人劫走了，重现的五万石是账房先生凭空写上去的。一消一补之间，真实的五万石粮食就被人从官仓体系里搬了出来，变成了谁都可以拿走的黑粮。

    

    “做账的是什么人？”狄仁杰问。

    

    宋远桥摇头：“账目是司仓衙门做的，罪人只负责登记归档，见不到做账的人。但罪人认得笔迹。入库账册上的笔迹和落雁堡旧档里柳文昭的笔迹不同，是另一个人的笔迹——这笔迹罪人在别的公文里见过，是司仓衙门的掌簿，姓崔，人称崔判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