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龙成把我抱上床，盖上被子，阿妹端了一碗热汤过来，用勺子舀起来，一口一口吹凉了，再喂给我，我喝了两口就喝不下去了，胸口堵得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

    

    “让他睡吧。”阿旺说道。

    

    阿妹抿着嘴，红着眼，有点想哭，离开前想安慰我，跟我说点什么，张了张嘴似乎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抹着眼泪出门了。

    

    房门关上，油灯吹灭，屋里一片漆黑。

    

    我躺在那里，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睡不着。

    

    一闭眼就是那片荒地，就是媳妇倒下时的样子，就是小的在我怀里一点点变凉的感觉，还有大儿子，他抱着我的胳膊，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几步就回头看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可那是假的。

    

    那是幻觉。

    

    我一遍一遍告诉自己，那是假的，是断魂酒让我看见的东西，可是没用，那种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得像是刻在骨头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梦里还是那片荒地，还是那条走不完的路。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把我惊醒。

    

    我睁开眼睛，屋里还是黑的，可门缝里透进来一丝光，一个人影站在门口。

    

    “谁？”我低声问。

    

    “我。”是苗公的声音。

    

    门开了，苗公走了进来，他手里提着一盏纸灯笼，照得他的脸忽明忽暗，那双灰白色的眼睛在摇曳的烛光中显得格外诡异，可又格外平静。

    

    他在我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灯笼放在桌上。

    

    “睡不着？”他问。

    

    我点了点头。

    

    “正常。”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将我搀扶起来，靠坐在床头，说道：“喝过断魂酒的人，没几个能睡得安稳的，那些画面会跟着你，跟很久，有的甚至跟一辈子，这就是很多人在喝过几次之后就变成傻子的原因。”

    

    “他们不是变成了傻子，是那些画面太深刻了，留在他们大脑深处挥之不去，他们已经无法分辨什么是真实世界，什么是幻境画面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您年轻时也喝过？”

    

    苗公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喝过。”

    

    我愣住了。

    

    “我在那个世界里，看着亲人们一个一个死去，我什么都没做，因为我知道那是假的，是幻觉，是不能伸手的。”

    

    “后来我醒了，他们都告诉我，我过关了，我成功了，我配得上大祭司的位置。”

    

    “可我睡不着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几十年了，我一直睡不着。”

    

    “其实，我只需要伸伸手，就能救他们，可我时刻记着规矩，幻境就是幻境，一切都是假的，不管他们死的有多痛苦，我都会坐视不理。”

    

    “每次闭上眼睛，就看见他们，我娘临死前看着我，眼睛半睁着，嘴张着，想说话，说不出来，我知道她是在怪我。”

    

    “怪我没伸手。”

    

    “几十年了，她从未在梦中原谅我。”

    

    我听着他的话，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看着桌子的灯笼，昏黄的光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在断魂酒里下毒吗？”

    

    我摇了摇头。

    

    “不止是为了防那些年轻人。”

    

    “更是为了防我自己。”

    

    “我怕有一天我撑不住了，想再喝一次，想在幻觉里见他们一面，想伸手去救他们，所以我下了毒，把解药攥在自己手里。”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想我喝下的断魂酒里，是不会加入解药的。”

    

    屋里沉默了下来，过了很久，苗公抬起头，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