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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古铁骑的统帅,最后死在捻军手里,尸首都没找全。还有慈安……”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陈九知道那段往事。
光绪七年,慈安太后暴崩,年仅四十五岁。
当时朝野议论纷纷,左宗棠更是说过一句“昨日面圣,太后气色甚好,何至於此”的话,传到慈禧耳朵里,从此被记恨至今。
“她防我防了二十年。”
左宗棠道,“因为我能打仗,因为我手里有人,因为我这张嘴不会说话。可她还得用我,因为新疆需要我,因为俄国人需要我去挡。现在新疆平了,伊犁收回来了,我这个老不死的还有什么用?来福州督师,名义上是督办军务,盯著你。
实际上是把我从京城撵出来,眼不见心不烦,我要是被你弄死在福州,她更开心。”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自言自语。
“你以为你占了马尾,占了基隆,她就拿你没办法?”
左宗棠忽然抬起眼睛,盯著陈九,“错了。她现在不动你,是因为法军还没走,是因为安南还在打仗,是因为东南半壁的海需要你镇著。
等条约签完了,法军撤了,安南的战事停了,你看她动不动你。海上她拿你没办法,陆上呢?
你只要敢公开举反旗,不管弄出多少暴动都是无济於事的,大清太大了,和洋人的关係错综复杂,打到最后,你有没有想好要面对几国联军?
她心里根本不在乎安南。比起法国人,她更忌惮你。”
陈九沉默了很久。
“中堂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左宗棠靠在床头,闭上眼睛,“我快死了。死之前,有些话不说,憋在心里难受。”
他忽然睁开眼,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东西,递给陈九。
那是一枚田黄石的印章,印钮雕著一头臥虎,刀法朴拙。
陈九接过来,借著灯光看了看,认出印文是四个字——
“湘上农人”。
“这是林文忠公送我的。”
左宗棠道,“道光二十九年,他从云南回福建,船过长沙,在湘江边上见了我一面。那天夜里,我们谈了一宿,从东南洋务谈到西北边塞,从治水谈到屯田。临走的时候,他让人刻了这方印送给我,说我这辈子,终究是个种田的命。”
陈九知道那段往事。
林则徐与左宗棠的湘江夜话,是湖南士林到处传诵的佳话。
那年左宗棠三十七岁,林则徐六十四岁。
二十五年后,左宗棠抬著棺材出关西征,收復新疆,终於完成了林则徐未竟的心愿。
“林文忠公对我有知遇之恩。”
左宗棠道,“那年见面之后,他逢人就说,左季高是绝世奇才,將来西定新疆,非此人莫属。这些话传到朝廷耳朵里,我才有后来的机会。”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却依然清晰。
“我这辈子,得罪的人多,欠的人情少。唯独林文忠公这份知遇之恩,还不了,也还不清。”
陈九握著那方印章,没有说话。
“你记住,”左宗棠忽然伸手,一把抓住陈九的手腕。那只手瘦得像枯柴,力气却大得惊人,指甲几乎掐进陈九的肉里。
“太后不可信。她用得著你的时候,什么好话都会说;用不著你的时候,翻脸比翻书还快。李鸿章不可靠。他这人太精,精到骨头里,什么事都先算自己的帐。
张之洞可交不可托。他有大志,也有大才,可惜出身太贵,眼界太高,终究放不下身段。”
陈九一动不动,任他抓著。
“朝廷的事,到死前,我会死保你,给你一个协防的名分,前提你得按我说的做。”
左宗棠一字一顿,
“湘军的人,我留给你。”
“刘锦棠在新疆,手里有三万精锐,那是我的老底子。杨昌濬在福州,闽浙总督,有事可以找他。王德榜在谅山打了胜仗,手下有一支能打的队伍,你儘快收拾安南,回头我会安排他的人马调回福建。
还有船厂的工匠、学堂的学生、水师的老人——这些人都服我,我死了之后,能收拢多少,看你的本事。”
“就像是胡雪岩一样,能用隨便用,甚至你尽数吞没他的家財也隨你。”
陈九的瞳孔微微收缩。
“中堂……”
“別说话。”左宗棠打断他,“听我说完。”
他鬆开手,整个人往后一靠,喘了好一会儿。
“你是个聪明人,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自己能要什么。”
左宗棠道,“可你要记住,在这块地上,光有船坚炮利不够,光有钱粮人马也不够。你得有一个名分,不只是老百姓和会党信你的名分,是让一个让读书人愿意跟你走、让士绅和官员愿意信你的名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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