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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向巴黎报告?让他的舰队开过来?他的舰队在哪儿?在马祖澳的礁石底下,在川石洋的海底,在振华號的撞角上。”
秘书不敢接话。
宝云站起身,走到窗前。码头上人山人海,鞭炮声隱约传来。
“你知道那艘船现在在干什么吗?”宝云指了指远处的船坞,“它在我们的船坞里,用我们的干船坞,用我们的工程师。法国领事咆哮的时候,皇家海军的史密斯上尉正在指挥工人切割那艘船的钢板。这是什么?这是中立?”
秘书小心翼翼地开口:“可是爵士……”
宝云转过身,从桌上拿起一份电报,递给他。
“伦敦发来的,外交部、殖民部、海军部联合签署。你自己看看。”
秘书接过电报,快速瀏览。他的眼睛越睁越大。
宝云重新坐回椅子上,点燃一支雪茄,缓缓开口:
“我来给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伦敦会做出这个决定。你听好了,因为將来你可能会被问到同样的问题。”
秘书立刻站直了身子。
“第一,法国是我们的敌人。”
宝云吐出一口烟雾,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
“不是永远的朋友,也不是永远的敌人,但此时此刻,他们是我们的对手。三年前,他们从我们手里抢走了埃及。现在,他们想在越南复製同样的故事。如果让他们在远东站住脚,下一步是什么?云南?广西?你猜他们会不会对香港的转口贸易客气?”
他弹了弹菸灰:“格兰维耳伯爵在外交部说过一句话:占有东京,就是进入中国的腹部。法国人如果从红河进入云南,我们花了两场战爭打开的长江流域怎么办?我们和印度之间的缅甸走廊怎么办?伦敦的商人花了几十年才建立的贸易网络,凭什么让法国人搭便车?”
“现在,陈兆荣替我们解决了这个问题。
法国远东舰队没了,越南沿海的制海权没了,他们在东京的陆军成了孤军。你说,我们应该感谢他,还是应该为了欧洲人的面子去逮捕他?”
秘书沉默。
“第二,这支舰队已经是一个『事实上的强权』。”
宝云站起身,走到窗前,指著远处的振华號。
“你看那艘船。它撞沉了杜佩雷號,那是法国最先进的万吨铁甲舰。它击溃了远东舰队,那是法国人在亚洲投下的全部筹码。现在它进了我们的船坞,外面有上万香港华人欢呼。更不要提香港长达三个半月的大罢工,死了那么多泥腿子也挡不住。你告诉我,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秘书斟酌著用词,“他们贏得了民心。”
“民心?”宝云笑了笑,“不,比民心更重要。他们贏得了尊重。”
“过去他们只是笼络了香港的会党,现在,是所有的华人。”
他转过身,背对著窗外的阳光,脸上的表情半明半暗:
“我在昆士兰做过总督,在纽西兰做过总督,在模里西斯做过总督。我见过太多土著部落、太多殖民地势力。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在政治上,唯一值得尊重的东西,就是力量。”
“陈兆荣证明了他的力量。不是对著清政府的奏摺,不是对著洋人的抗议书,而是对著法国人的舰炮。现在,这支舰队停泊在我们的港口里,而我们的工程师正在给他们修船。你觉得,德国人会怎么想?美国人会怎么想?日本人会怎么想?”
“他们会想:英国人和这个新的势力达成了某种默契。他们会想:也许应该重新评估自己在远东的位置。这才是力量真正的用处——不是用来打仗,而是用来改变別人的计算。”
“他跟德国人,美国人走得太近了,让整个伦敦都忌惮。”
秘书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第三,香港需要活下去。”
宝云走回桌边,从抽屉里取出另一份文件,递给秘书。
“这是殖民部商业司的报告。去年,香港的转口贸易额是两千三百万英镑。你知道其中有多少和中国內地有关?百分之八十。你知道这些贸易有多少依赖华人的商业网络?几乎全部。”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沉重:
“码头上的苦力,仓库里的买办,船运公司的代理人,茶行里的商人——这些人都是华人。他们是谁的同胞?是陈兆荣的同胞。他们今天在码头上欢呼,你以为是喊给谁听的?是喊给我们看的。”
“如果我现在下令扣押那三艘船,明天会发生什么?”
秘书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我来告诉你。”宝云替他说道,“码头工人会再次罢工,仓库会起火,街道会再次血流成河。我会被伦敦严肃问责,船运公司会拒绝装卸货物。法国领事会鼓掌,我们的商人们会破產。
半年后,上海和新加坡会抢走我们所有的生意。五年后,香港会变成一个死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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