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03章 土地的新生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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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防港的清晨,雾气还没散尽,海面上已经挤满了船。

    从汕头来的红头船,从厦门来的乌槽船,从新加坡来的蒸汽轮船,从檳城、巴达维亚、马尼拉驶来的各式各样的船——它们挤在狭窄的港湾里,桅杆像一片被砍光了叶子的树林,密密麻麻,遮住了半边天。

    码头上的人声,隔著二里地都能听见。

    “且且!且且!”

    一个穿著短打的汉子扛著两捆锡器,在人堆里挤出一条缝。他的身后跟著一个女人,怀里抱著孩子,手里还牵著两个大的。孩子的眼睛怯生生地四处张望,看见码头上那些穿著深蓝色制服、背著步枪巡逻的人,嚇得往母亲怀里缩。

    “惊乜个?”

    那汉子回头吼了一嗓子,“是家己人!北极星的兵!恁爸以后就在他们的厂里做工!”

    孩子不懂什么是“北极星”,但父亲的声音里有他从未听过的东西——那不是在家乡时的那种小心翼翼、见谁都低三分的语气,而是一种挺直了腰杆说话的声音。

    码头上到处都是这样的声音。

    “阿祥!这边!这边!”有人在人群里挥舞著手臂,喊著一个刚下船的同乡。

    “哎呀,你也来了?你们村来了多少人?”

    “十七个!全是壮劳力!听讲安南这搭欠人修铁路起工厂,工钱是厝內的几倍!”

    “几倍?我听说基隆那边更高!还能分地!”

    “先干著唄,干好了再挪窝!”

    这样的对话,在这几天的海防港、峴港、西贡,一遍又一遍地上演。

    码头的栈桥边,几个穿著长衫的华商正围著一个北极星的军官,手里捧著一沓纸,急切地说著什么。

    “……三万两,这是我全部的身家了!”

    一个胖胖的商人拍著胸脯,“我赵家世代在巴达维亚做生意,可荷兰人这些年越来越不像话,税加了三回,还说要没收我们的仓库!

    听说九爷这边……听说陈大帅这边保护华人,我就把能变现的全变现了,带著全家老小来了!”

    军官接过那沓纸,翻了翻,抬头看了他一眼,没问他为什么不参加南洋商会,走商会的渠道,知道此人多半又是个见风使舵的货色,倒也没点破,

    他只是淡淡地问道:“你想投什么?”

    “乜都得!”

    胖商人一咬牙,“开米厂、办货栈、种橡胶,您说能投什么,我就投什么!我赵某人不是来享福的,是来拼一把的!”

    军官点了点头,在纸上盖了一个章,递还给他:“拿著这个,去移民局登记。

    先落籍,再分地。具体的投资,那边有专门的官员对接。”

    胖商人接过那张纸,手都在抖。他回头看了一眼正从船上往下搬箱笼的妻儿,眼眶忽然红了。

    “谢谢……谢谢大人……”

    “別叫我大人。”

    那军官摆了摆手,

    “这里不兴大清那一套。”

    ——————————

    西贡,堤岸。

    这里是越南南方的华人心臟。

    从十七世纪开始,明朝遗民就在这里扎下了根,建起了会馆、祠堂、学校、市场。两百年来,这里的人说广东话、潮州话、福建话,过的却是地地道道中国式的日子。

    但今天,堤岸的街上多了一些新面孔。

    “让一让!让一让!”

    一个年轻人推著一辆独轮车,车上装著满满当当的铺盖卷和锅碗瓢盆。他的身后,跟著七八个同样年轻的汉子,每个人脸上都带著一种既兴奋又茫然的神情。

    “从边度来的?”路边一个卖茶水的老者问。

    “金边!”推车的年轻人头也不回,“高棉(柬埔寨)待不下去了,红毛到处抓人做工,听说这边太平,就来了!”

    老者点了点头,指了指前面的路口:“往左拐,那边有个登记处。去了先领號牌,再搵个地方歇。现在人多,得排队。”

    年轻人应了一声,推著车消失在人群里。

    老者望著他们的背影,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摇头是因为这几天来的人太多了,多到他这个在堤岸住了五十年的人都有点眼花繚乱。

    点头则是觉得,这些新来的后生,每一个眼睛里都有一种光。

    那种光他年轻的时候也有过,那是刚下南洋时,觉得只要能活下去、能挣到钱,再苦再累也不怕的光。

    “老豆,你睇紧乜?”旁边卖杂货的儿子问。

    “睇人。”老者说,“睇咱们中国人。”

    儿子觉得无趣,继续低头摆弄他的货。

    老者也没再解释。

    他只是想,如果当年那些从雷州、从潮州、从福建漂洋过海来的先人们,能看到今天这一幕,大概也会像他一样,忍不住想点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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