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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刘永庆压低声音说,“北洋那边来了信,说是……”
“晚上再说。”袁世凯打断他。
刘永庆应了一声,不再说话。
仪式还在继续。阳光照在崇礼门的城楼上,照在那些穿著各色官服的朝鲜官员身上,照在钦使队伍的旗帜和伞盖之上。
十年了......
项城?那是他出生的地方,但已经十几年没回去过了。
天津?那是他第一次领兵的地方,但他在那里待的时间加起来也不到一年。
北京?那是他述职的地方,每次都是匆匆来去,连胡同都认不全。
只有汉城,他住了八年。这里的每一条街道,每一座城门,每一处王宫,他都走过无数次。他知道哪条巷子里的酱汤最好喝,哪个官员家里藏著什么心事,哪家商號跟日本人有往来。
他在这里从一个跑腿的会办变成了“袁大人”,变成了事实上的监国。在这里从一介布衣变成了三品道员。在这里学会了官场的进退、权谋的运用、说话的轻重。
可这里终究不是他的地方。
他忽然想起昨天夜里,他一个人站在窗前,望著北汉山的剪影,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什么时候,才能有一个真正属於自己的地方?
不是替別人看著的地方,而是自己说了算的地方。
像那个传闻中霸道无边的金山九一样?安南的阮朝皇帝在此人手中隨意拿捏,好不风光,更是被南洋过来的商人吹得天上地下绝无仅有。
而自己呢?还仰人鼻息,对著这个大清战战兢兢。
有军就有权,有权就有钱….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仪式结束了。钦使被迎进景福宫,朝鲜百官鱼贯而隨。袁世凯抬起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再过两个时辰,天就要黑了。
“走吧。”他说。
他翻身上马,带著刘永庆、唐绍仪等人,缓缓向南山官邸行去。
路过贞洞时,他看见街角站著几个人,穿著西服,戴著高帽,正在朝这边张望。那是日本公使馆的人。
他勒住马,朝那边看了一眼。
那几个人也看著他。
片刻之后,他轻轻一夹马腹,继续前行。
————————————————
六月初。
赵太妃的丧礼尘埃落定,清军列队示威的硝烟早已散尽,各国公使的目光也暂时从这偏隅小国收回。
袁世凯站在南山官邸的庭院里,吩咐下去:“请他们几个过来,便饭,別惊动人。”
人来得很齐。
刘永庆先到、唐绍仪隨后,吴长纯穿著便服,腰杆挺得笔直,坐下时膝盖不自觉地併拢,还是当年在军营里的规矩。
吴凤岭最后一个进门,侧著身子,习惯性地站在靠门的位置,他从小在袁家长大,当差听唤留下的根。
袁世凯抬了抬下巴:“凤岭,坐进来。这儿不是籤押房。”
酒是绍兴酒,菜是简单的几样滷味和朝鲜泡菜。
袁世凯先举杯,敬了大家一杯,算是为这段日子的劳累道乏。
几杯酒落肚,气氛松泛了些。刘永庆放下筷子,笑著说:“慰帅,这次赵太妃的事,办得真叫漂亮。您是没瞧见日本公使大鸟那天的脸色,跟吞了只活苍蝇似的。咱们那队兵往王宫门口一站,枪栓一拉,什么规矩不规矩,全给镇住了。”
唐绍仪却微微摇头,接口道:“延年兄,话不能这么说。镇得住一时,镇不住一世。这次是丧礼,是礼节,咱们占著』天朝上邦』的名分,日本人和各国公使才捏著鼻子认了。
若是换个由头,只怕没那么容易。西洋人讲的是条约,是实力,不是虚名。”
吴长纯闷声说:“少川说得在理。可咱们在朝鲜,靠的就是这点虚名。没这点名分和大帅的兵撑著,朝鲜人早翻脸了。”
袁世凯一直没吭声,听著他们爭论。他手里转著酒杯,看著酒液在杯壁上掛痕,忽然开口,
“咱们这么苦撑著,替大清朝守著这个难看的体面,究竟是给谁看的?”
几个人面面相覷,没接话。
“北京那些王爷、军机大臣啊……”
袁世凯低著头,声音低沉,“给他们看看,咱们这些不是科举正途出身的人,也能办成他们办不成的事。”
他转过身,走回桌边,重新坐下,拿起酒壶给自己斟酒。
“咱们不是科举出身,不是世家子弟,在那些老爷们眼里,咱们是土包子,是泥腿子,是只能干活、不能说话的家奴。”
刘永庆的脸色变了变,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袁世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少川说西洋人讲实力,这话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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