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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算——奴才算不算得明白帐。”
“陈先生让我多看看这世上其他地方的人,是怎么活的。”
陈少白微微一怔,放下手中的鼻烟壶。杨鹤龄原本倚在窗边,此刻也直起身子。尢列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杯中茶水纹丝不动。
孙中山翻开自己书袋里一本亨利·乔治的著作,指著书页上密密麻麻的批註。
“这本书讲的是:为什么机器越多,工人越穷?为什么国家越富,贫民窟越多?亨利·乔治算了一笔帐——土地被少数人占了,大多数人只能租地求活,种出来的粮食,七成要交给地主。这叫什么?这叫地租。地租是什么?地租是看不见的鞭子。”
“可你们不要以为,只有我们这里有地租,只有我们这里有鞭子。英国人、法国人、德国人,他们也有。他们也有穷人,也有饿死的人,也有活不下去的人。”
杨鹤龄微微一愣:“逸仙,你不是常说英国如何好、法国如何好吗?怎么他们也有这些?”
孙中山合上书,靠在椅背上。
“我说英国好,是说他们的制度有值得我们学的地方——议会、法律、言论自由。
可这不意味著英国就是天堂。恰恰相反,就在我们说话的此刻,伦敦东区、柏林北郊、巴黎城郊,有成千上万的人,过得比我们村的佃农还惨。”
“你们知道伦敦东区吗?”孙中山问。
三人摇头。
“陈先生给我寄了很多报纸,有英文的,有法文的,我读得很费劲,但我读懂了。伦敦东区,那是伦敦最穷的地方,那里住的全是码头工人、临时工、失业的人,还有——女人和孩子。”
“有个火柴厂,叫布莱恩特与梅,在伦敦东区。厂里雇了几千人,大多是女人和女孩,最小的只有十四岁。她们一天干十几个钟头,挣几个便士。可这几个便士,还要被扣。为什么被扣?因为脚脏了,扣钱;因为工作檯没收拾乾净,扣钱;因为说话了,扣钱。隨便什么理由,工头想扣就扣。”
尢列眉头微皱:“这不跟我们的佃农一样吗?交了租还要交杂派,交了杂派还要交耗羡。”
“一模一样。”孙中山说,“可最惨的不是这个。最惨的是——她们隨时会死。”
他从书里抽出一张报纸——伦敦新闻画报》,指著上面的一则报导。
“火柴要用黄磷,黄磷有毒。这些女孩天天接触黄磷,几年之后,下巴就开始烂。牙齿鬆动,牙齦流脓,頜骨坏死。到最后,整个下巴会烂穿,露出骨头,发出恶臭。这病伦敦人管它叫影子下巴——因为得病的人,下巴会慢慢消失。”
他放下报纸,声音沉下去。
“这种病,死亡率接近两成。每五个得病的女孩,就有一个会死。可她们不敢停工,不敢告病,因为停了工就没饭吃。她们只能一边烂著下巴,一边继续干活,直到烂得干不动了,或者死了。”
室內一片寂静。
陈少白喃喃道:“十四岁的女孩……烂著下巴等死……”
孙中山说,“最讽刺的是,这家火柴厂的股东,是伦敦的名流,是议会的议员,是女王册封的爵士。他们每年分红,赚得盆满钵满。而那些女孩,用命给他们赚钱,自己却住在贫民窟里,吃著发霉的麵包,喝著掺水的牛奶。”
他抬起头。
“就在两年前,这些女孩终於受不了了。一千四百人,集体罢工。她们走上街头,喊著口號,要求涨工资,要求取消罚款,要求改善条件。你们猜,英国政府怎么做的?”
杨鹤龄问:“怎么做的?”
“没怎么。”孙中山说,“报纸报导了,议会討论了,几个议员站出来替她们说话。然后呢?然后工厂主让步了,涨了一点工资,取消了几项罚款。罢工结束了,女孩们回去继续干活,继续烂下巴,继续等死。”
他停了一下,看著三人的眼神。
“这就是英国。有议会,有报纸,有言论自由,可那些女孩,还是烂著下巴等死。她们的议会,不会替她们立法禁黄磷——因为黄磷赚钱,因为股东是大人物,因为政府不想得罪有钱人。”
孙中山又抽出另一份德国报纸,上面转载了一篇柏林医生的报告。
“这是德国的情形。”他说,“柏林有个医生,叫弗兰茨·奥本海默,在贫民区行医。他写了一份报告,讲他每天看到什么。”
他念道:
“这个区住的都是什么人?是小业主、工人、妓女、流浪汉。最多的是工人,有技术的少,没技术的多。我第一次走进这里的时候,就像看见了美杜莎的头——那张脸,能把人变成石头。”
他抬起头:“美杜莎是希腊神话里的妖怪,看一眼就变成石头。这个医生说,贫民窟的脸,就是美杜莎的脸。”
他继续念:
“这里的孩子,十个里有一个会死。不是病死,是热死。夏天,贫民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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