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一切都被夜色收拢了。

    像水面合拢在石子落下去的地方，只留下一圈一层一层扩开的涟漪。

    渗进了枕头的棉絮里，渗进床单的褶皱里，渗进两个人之间那道正在慢慢收窄的缝隙里。

    过了好一会儿，柳絮躺在他臂弯里，呼吸从急促渐渐平复到匀速。

    她的手指搭在他胸口，指尖慢慢地画着圈，像是在把什么东西一笔一笔补回来。

    程立低头看她。她的眼睫毛垂着，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老婆，你这几个月，在凌水那边，忙得过来吗？”

    柳絮没有睁眼，声音里还带着一点没散尽的软：“忙得过来。

    就是有时候开会开到很晚，回宿舍躺下的时候会想——你现在在干什么。”

    “我也是。”程立说，“有时候半夜看文件，看到一半会走神。想你在那边是不是也还没睡。”

    柳絮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画圈：“那你怎么不打电话？”

    “怕你已经睡了。”程立说，“吵醒你，你又得花好久才能睡着。”

    柳絮没有接话。她把脸往他怀里埋了埋，过了一会儿才轻声开口：“有时候没睡，也会等电话。但是等不到。”

    程立的手臂收紧了一些。“嗯，那以后我会尽量多打，到时候你可别嫌我烦，怪我吵的你睡不了觉。”

    柳絮轻轻“嗯，不会的！”了一声，没有再说别的。

    她的手指在他胸口停了片刻，然后慢慢画了一个很小的圈。那个动作很轻，像是船靠岸之后又放下了一根锚绳。

    她抬起头看他，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很亮：“老公，我衣服又脏了，你帮我洗。”

    程立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目光没有躲闪，像是在说一件她已经决定好的事。

    他低下头，吻住了她。这一次她一直没有松开手，手指扣着他的指缝。距离再一次变成负数。

    释放过一次能量之后，这一次不急了，像是两个人在上一次的基础上重新调整了节奏。

    结束后，柳絮缩在他怀里，呼吸贴着他锁骨。程立的手指顺着她的背慢慢滑下去，停在她的尾椎骨上。

    她偏过头看他，嘴角还带着一点没散尽的笑：“你刚才是不是想说什么？”

    “想说你头发上有一股炭火味。”

    “那是火盆边坐久了。”柳絮说，“不好闻？”

    “很好闻。”

    柳絮的嘴角弯了弯，然后她靠在他肩上，声音很轻：“今天在厨房，妈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絮絮，你们要注意身体。’”

    “我妈说的？”程立笑了一声：“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妈，您老就放心吧，我们还年轻，身体好着呢，平时也会注意的。”

    柳絮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转述一件已经发生的日常琐事。

    程立没有接话。他把她往怀里拢了拢，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妈身体确实不如以前了。她不说，但我看得出来。

    以前她杀鸡的时候手脚利落得很，现在蹲下去要扶着膝盖才能站起来。”

    “我注意到了。”柳絮说，“所以这两天我让她多歇着，我来弄。但她不肯，说‘你们难得回来一趟，哪有让客人下厨的道理’。”

    “她把你当女儿了。”

    “我知道。但我下次回来，会让她习惯我不是女儿，我是儿媳妇。”

    柳絮顿了一下，“对了，怀安前天晚上打电话问我，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快了。他说‘快了是多久’。我说等他睡一觉醒来就到了。”

    程立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个两岁多的小男孩，蹲在日历前面数日子，数到一半数忘了，又打电话问他妈妈。

    自从两个小家伙来到这世间，他见他们的时间屈指可数。他想到上一世有一个很出名的短视频。

    搬起砖头就没手抱你，放下砖头就养不起你，即想多的陪伴，又想给你更好的生活，所以只能咬牙割舍！

    因为人生这道选择题，不管你怎么选，都会有遗憾.选择自己能承受的，承担自己所选择的，这就是一个成年人进退两难的生活。

    当然，他肯定不至于这样。但管得了“小家”，就注定辜负“大家”。管得了“大家”，就注定没有更多的时间给“小家”。

    或许当初的岳父岳母何尝不是这样？他看了看柳絮，心中一痛，她才是最痛苦的。

    小时候，父母要工作，没时间陪她。自己当妈妈了，又没时间陪自己的小孩。

    他抱着她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些，没有接话。柳絮也没有再开口，两个人之间的安静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变满。

    这种变满是不需要言语，也不需要眼神。他懂她，她懂他。

    过了一会儿，柳絮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