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的天，难得放了晴，可寒风依旧刺骨。

    村里到处都是喜庆的红色，春联贴满大门，鞭炮声此起彼伏，家家户户都传来欢声笑语，男女老少穿着崭新的衣服，互相拜年道贺，一派热闹祥和的年味。

    唯独陆军，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外卖服，只是勉强换了条干净的裤子，拄着拐杖，缩在屋里，迟迟不想出门。

    按照村里的规矩，大年初一早上，晚辈要给长辈拜年。

    父亲一大早就催着他起床，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陆军，起来，跟我去给你大伯、三姑他们拜年，别总躲在屋里，让人笑话。”

    陆军沉默着点头，慢慢爬起来，右腿的疼痛依旧清晰，每走一步，都像是在煎熬。他知道，该来的总会来，躲是躲不掉的。

    父子俩一前一后地走在村里的小路上，父亲走在前面，脸色阴沉，一言不发；陆军跟在后面，拄着拐杖，低着头，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路过的村民们，看到他们父子俩，都热情地打招呼，目光却总会不自觉地落在陆军身上，带着好奇、同情，还有毫不掩饰的嘲讽，低声议论着，话语像针一样，扎在陆军的心上。

    “这就是陆军吧？大年初一还穿这么破，真是没出息...”

    “可不是嘛，听说在城里混得一塌糊涂，摔断了腿，连房租都交不起，真是给家里丢脸。”

    “我家孩子可不能学他，以后一定要好好读书，找个好工作，别像他这样，在外混了几年，一事无成，还落得一身伤。”

    陆军紧紧攥着拐杖，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得他浑身发麻，却依旧没有抬头，没有反驳。

    他能感受到父亲身上的尴尬和失望，也能理解村民们的议论，毕竟，在这个看重脸面、攀比成风的小村子里，他这样的处境，确实是所有人眼中的“反面教材”。

    到了大伯家，大伯和大伯母早已在门口等候，脸上挂着客套的笑容。

    一见到陆军，大伯母的目光就落在了他的拐杖和身上的衣服上，眼神里闪过一丝嘲讽，却还是装作热情的样子，说道：“陆军回来了？快进屋坐，过年好啊。”

    进屋后，屋里挤满了亲戚，都是来给大伯拜年的，看到陆军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了过来，屋里的欢声笑语瞬间淡了几分。

    “陆军，你的腿怎么还没好啊？”三姑率先开口，语气里满是假惺惺的关心，说着，还故意拉过身边的儿子，“你看看你表哥，今年在城里开了个小店，挣了十几万，还给我买了金镯子，再看看你，在外混了三年，连件新衣服都买不起，还把腿摔断了，你可得好好向你表哥学习学习。”

    表哥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挑衅地看了陆军一眼，说道：“陆军，不是我说你，送外卖能有什么出息？不如跟我去城里开小店，我带着你，保证你能挣到钱，总比你这样辛辛苦苦还落一身伤强。”

    旁边的亲戚们也纷纷附和，你一言，我一语，句句都是攀比，句句都是嘲讽。

    有人炫耀自家孩子挣了多少钱，有人炫耀自家孩子找了个好对象，还有人故意问陆军“在城里一个月挣多少钱”“有没有对象”，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尖刀，狠狠扎在陆军的心上。

    父亲坐在一旁，低着头，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一句话也不说，脸色阴沉得可怕，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陆军看着父亲的样子，看着亲戚们虚伪的笑容和嘲讽的眼神，心里满是愧疚和无地自容。

    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逃离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

    拜年的流程还没结束，陆军就再也忍不住，借口腿疼，拄着拐杖，匆匆离开了大伯家。

    他没有回家，而是一瘸一拐地走到村口的大槐树下，独自缩在角落，看着村里热闹的景象，听着远处的鞭炮声和欢声笑语，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多余的人，与这份热闹格格不入，成了全村人教育孩子的反面教材，成了所有人眼中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