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湾的营地亮着几盏灯，风从河道吹上来，带着水汽，帐篷边缘的绳索被吹得轻响。

    塔露拉站在一块木板前，木板上用炭笔写着几行字。

    新征募的士兵围成半圈，身上穿的衣服不齐，护具也不齐，手里握着的武器更杂，有人拿着十字弩，有人背着长刀，还有人只把木棍削尖当长矛。

    “大家都看到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靴底踩碎一层薄冰。

    “乌萨斯抓人，从来不区分你是不是感染者。”

    “你是感染者，他们抓你。你不是感染者——他们也不会放过你。”

    有人抬起头。

    塔露拉的视线落在那人脸上。

    “落到他们手里，有一百种办法让你变成感染者。”

    队伍里传来一阵窃窃私语。

    塔露拉抬手，手背朝上，把右手的源石结晶露出来。

    “矿场里到处都是源石粉尘。”

    “干活的人，就得把那些粉尘吸进去。”

    “不会有人觉得，乌萨斯会给矿工们发放昂贵的源石防护用品吧？”

    “若是如此，他们为什么会需要一直抓人，来补上矿坑里的空缺？”

    她停了一下，看着队伍里几张发白的脸。

    “你以为你只是去搬石头。”

    “但到最后，你结晶化的遗体，都会变成他们的业绩。”

    塔露拉的话落下，队伍里安静了一瞬。

    火堆旁站着一个男人，他的肩膀很窄，外套大了一号，袖口遮到指根。

    他听了两句，喉结动了动，往前走了半步。

    爱国者站在侧面，面罩朝向他，点了一下头。

    男人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手背上有一道道旧裂口，指节肿得不规则。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咙，上面长满了结晶化的源石。

    “同胞们。我被纠察队抓到矿场时，还没有染上矿石病。”

    “当时，纠察队包围了整个村子，说是检查。”

    “我问他们要去哪，他们说我私藏感染者，要去‘劳改’。”

    他抬起袖子擦了一下鼻子，袖口立刻黑了一块。

    “他们说你是感染者，你就是感染者。”

    “我说我不是，他们就把我按进矿渣堆里，打到吐血。”

    队伍里有人低声骂了一句，声音被风吹散。

    男人抬起头。

    “我以为我撑不过那个冬天。”

    “游击队把我从矿坑里拖出来的时候，我已经走不稳了。”

    他抬手，把掌心摊开。

    掌纹里嵌着洗不干净的灰。

    那是细小的源石结晶。

    此刻，那结晶上正闪烁着细小的电光。

    “我不想再回去了——那里简直就是地狱！”

    “他们想杀谁就杀谁，想让谁得病，就让谁的病！”

    “你能想象吗？他们决定处决名单的方法竟然是抽签！抽签！”

    塔露拉点了一下头，把视线转回队伍。

    火堆里一根木柴塌下去，火星溅开，照亮了几张紧绷的脸。

    窃窃私语从后排传出来，声音压得很低。

    “乌萨斯不是说……矿场是工作机会吗？”

    “他们还说给工资，给粮票。”

    “那纠察队不是只抓感染者的吗？”

    有人往前挤了一点，语气发急。

    “那我表哥去年被带走，说是去北边修路。”

    “他走的时候还在笑，说回来能换一间新屋。”

    另一个人接着说，声音更轻。

    “我也听过，纠察队说矿场里有医务点。”

    “说会救治生病的矿工，妈的，原来是这样救的。”

    这些话不像争论，更像把一直卡在喉咙里的东西吐出来。

    乌萨斯官方的说法他们听过太多，什么“稳定”、“治理”、“隔离”，什么“保护人民”，听起来都很正派，但很多事情都对不上——莫名其妙消失的村民，永远无法联络的矿工，不知不觉被清空、被烧毁的村庄。

    现在有人把矿场里的事说出来，像把那些对不上的缝补了一针。

    塔露拉抬起手，示意队伍安静。

    但队伍安静下来后，还是有人抬起头。

    那是个年轻人，脸被风吹得发红，手指冻得发僵。

    他站在队伍边缘，声音有些发抖，但还是把话说了出来。

    “那跟乌萨斯作对……”

    “不也是死路一条吗？”

    火堆的光落在他脸上，照出眼里的犹豫。

    有人看了他一眼，又很快把目光移开。

    这个问题他们都想过，只是没人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