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露拉，春天到了。”

    阿丽娜又说了一遍。

    身旁没有回应。

    她侧过头，看见塔露拉的呼吸变得很慢，眼睫垂着，额前的银发贴在脸侧。

    她的身体往旁边一歪，靠在阿丽娜的肩头，像是终于把那口气松开。

    阿丽娜愣了一下，随即把声音压得更低。

    “……睡着了啊。”

    她抬手把桌上的纸页拢到一起，终端的屏幕按灭，再把外套往塔露拉身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和背。

    帐篷外的风穿过营地，带着一点潮湿的气息。露水滴在布帘上，发出细小的声响。

    阿丽娜坐着没动，让塔露拉靠得更稳一点。

    “真拿你没办法……”

    她看着帐篷缝隙里透进来的天光，直到那片白一点点亮起来。

    ——————————————

    营地另一侧，爱国者也没有睡。

    他站在风口处，披风被夜吹得微微鼓起，长戟靠在身旁的雪堤边，戟刃贴着黑暗，泛着一点点火光。

    远处的雪原已经安静下来，可他的脑子里还留着白天的画面。

    那艘陆行舰停在雪地里，像一座移动的城堡，可下一秒就被一击贯穿，整条舰体四分五裂。

    紧接着是炮击，一串串蓝光从天上落下，后方阵地被点燃，火焰贴着地面翻滚，补给中心、炮兵阵地、车辆纵列一起被吞进去。

    爱国者把这两段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知道乌萨斯的火炮能轰碎目标，也知道集团军盾卫的推进能把村庄碾成废墟，可今天他看到的，是另一种规模的杀伤方式。

    那艘战舰从一开始就没能逃过外乡人的眼睛。

    那套可怕的“反轨道磁轨系统”从一天前就开始瞄准——而它的目标本身却毫无察觉。

    这并非是通过勇气与拼搏去赢取胜利。

    更像是结果早就在工厂、实验室、与指挥部中铸成。

    他试图去理解他们口中的名词。

    “反轨道磁轨系统。”

    轨道是什么，磁轨是什么，他不懂。

    太空、星球这些词，听起来像是书上的遥远故事，和雪原、矿坑、乌萨斯完全不在同一个世界里。

    可那些武器是真的。

    等离子火焰是真的。

    那种把高速战舰一击摧毁的力量也是真的。

    爱国者看着远处黑暗里的营地轮廓，听着巡逻队换岗的脚步声，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格罗兹瓦尔。

    如果他的儿子还活着，或许能和这些外乡人说上很多话。

    他或许能把“轨道”和“星球”解释清楚，推测那种武器的原理，把那些陌生的词拆开，一个个塞进游击队能理解的框架里。

    爱国者的手甲轻轻扣住长戟的柄。

    他没有叹气，只把面罩朝向夜空。

    云层散开了一点，几颗星星露出来，冷冷地挂在上方。

    爱国者站了很久。

    风一阵阵吹过来，披风的边缘拍在甲片上，发出很轻的摩擦声。他的思绪绕了一圈又一圈，落回格罗兹瓦尔的名字上，又被战场的火光拉走，来回打转。

    他发现自己变得多愁善感了起来。

    这种感觉很陌生，也很不合时宜。

    雪原上活下来的人，通常不会允许自己停在这些念头里太久。

    可夜太长，营地太安静，他的脑子就自己往那条路上走。

    直到凌晨的号子声把他唤醒。

    “嘿——哟！”

    “嘿——哟！”

    声音从营地外侧传来，一声接一声，带着喘气，带着脚步踩进泥里的闷响。初春的土地正在化冻，表层的雪水渗下去，泥面被翻开，黑土露出来，湿润得发亮。

    劳动者们已经下地了。

    有人推着小车，车里装着革联体送来的袋装化肥，袋口扎得很紧，白色的颗粒在缝隙里漏出一点。

    有人拎着喷壶沿着田垄走，按要求配比除草剂，喷出的雾在晨光里飘开，落到泥面上。

    还有人抱着种子袋，把种子一把把撒进刚开出的沟里，旁边的人立刻用土盖上，再用脚踩实。

    号子声继续往前推。

    一排排田垄被拉出来，整齐地伸向河湾方向。营地里昨晚的火堆早已熄灭，取而代之的是初春泥土的气味，和人群忙碌时不断升起的热气。

    爱国者抬起面罩，呼吸声更清楚了一点。

    他看着那些弯腰劳作的背影，看着除草剂的喷雾，看着化肥被均匀撒下去，看着种子被埋进黑土里，忽然意识到——雪原上少见的春天，好像真的来了。

    种子袋上印着一行小字。

    “百草园——雪麦九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