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政厅顶层的办公室里，塔露拉刚刚放下了钢笔。

    办公桌上那份关于“遣返卡西米尔公民玛嘉烈·临光”的文件上，多了一个刚劲有力的签名。

    她并没有在那份文件上停留太久。对于现在的整合运动领袖而言，这不过是无数行政事务中微不足道的一项——既然政工部已经核实了相关条例，那就按规矩办。

    “把这份文件发给外交科，让他们联系卡西米尔商业联合会。”

    塔露拉随手将文件夹递给身边的传令兵，然后站起身，转向一直坐在沙发上等她的陈晖洁。

    那件黑红相间的长袍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

    “走吧，晖洁。”

    塔露拉伸出手，那只手不再握着燃烧的剑，而是摊开掌心，向着陈晖洁发出了邀请。

    “去透透气。你也该看看，这座在你的报告里被称为‘人间炼狱’的城市，现在的真实模样。”

    陈晖洁犹豫了一瞬，然后握住了那只手。

    那是她姐姐的手。

    温暖，有力，但掌心布满了握剑的老茧。

    这一刻，龙门的高级警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个多年前在维多利亚的庄园里，总是跟在姐姐身后奔跑的小女孩。

    切尔诺伯格的街道上，寒风依旧凛冽，但不再刺骨。

    新建成的供暖管道像巨大的血管一样遍布城市，散发出的热量融化了积雪，也融化了这座城市原本的冷酷。

    塔露拉没有带卫队，两人就这样手牵着手，漫步在熙熙攘攘的街头。

    陈晖洁看着这一切。

    她看到曾经只会躲在阴沟里的感染者们，此刻正穿着崭新的工装，昂首挺胸地走进工厂；她看到那些原本会对感染者吐口水的普通市民，正和几个带着源石结晶特征的工人讨价还价，争论着黑面包是烤着吃还是炖着吃更香。

    这种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景象，虽然建立在某种未知的威慑力之上，但它是真实的。

    “这就是你想做的吗？”

    陈晖洁低声问道，握着塔露拉的手紧了紧，“你说的那些‘朋友’……改变了这一切？”

    她虽然没有来过切尔诺伯格，但是对于乌萨斯对感染者的严酷迫害亦有所耳闻。

    两人走过一个街角。

    空气中弥漫着刚出炉的列巴香气和工业区飘来的煤烟味。

    突然。

    几乎是同一瞬间，塔露拉和陈晖洁的脚步同时停住了。

    某种陌生的、熟悉的感觉从身后传来。

    那种压迫感不是源石技艺的波动，而是一种纯粹的、属于强者的“势”。它并没有刻意释放，却足以让周围喧闹的人群下意识地避开那个方向，仿佛那里站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收敛了爪牙的古龙。

    在她们身后五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人。

    那人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

    身上穿着一件切尔诺伯格随处可见的、厚重的灰色羊毛大衣，领子竖得很高，脖子上围着一条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围巾，头上还戴着一顶遮住半张脸的护耳毡帽。

    看起来就像是个怕冷的、路过的普通老头。

    那人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并没有那是握剑的姿势，更像是一个长辈在寒风中等待晚辈归家时的随意站姿。

    他看着她们。

    目光落在她们紧紧相握的手上。

    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震惊——似乎没想到这两姐妹能如此和谐地站在一起。

    有欣慰——那是看到家族血脉终于弥合裂痕时的释然。

    有愧疚——那是对自己缺席了这么多年、让她们独自面对风雪的自责。

    还有一丝属于龙门总督的、不得不面对这尴尬局面的……头疼。

    寒风卷起地上的雪沫，在三人之间打着旋。

    周围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静音键。

    陈晖洁张大了嘴巴，那个在龙门叱咤风云、连黑帮都要抖三抖的高级警司，此刻却像个做错事被家长抓现行的孩子，喉咙里只能发出干涩的气音：

    “……魏……”

    “……舅舅。”

    塔露拉先开了口。

    她的声音很轻，没有了领袖的威严，却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复杂。

    魏彦吾——那个把自己包成粽子的龙门总督——叹了口气。

    白色的哈气穿过围巾，在寒风中散开。

    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并没有去摸烟斗，而是笨拙地把毡帽往上推了推，露出了那张威严却疲惫的脸，和鬓角斑白的头发。

    “天冷。”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和一种卸下防备后的苍老。

    “别在风口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