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令那几乎要将他看穿的锐利目光，绩并没有显露出半点慌乱。

    他自然地偏过头，如同一位技艺精湛的织工般，将话题轻巧地挑向了另一个方向。

    “我还记得……”

    绩轻声开口，目光越过司农寺的院墙，投向了城外那片丰饶却暗藏杀机的土地，“北方的这一块邪魔碎片，是当时的人不择手段寻来对付‘祂’的方法。”

    “而如今，‘祂’的化身，却在用自己的命，帮着这些凡人抵挡邪魔的灾害。”

    “令姐，你难道不觉得，这实在是有趣极了吗？”

    “邪祟诡魔，这种足以让人看一眼就理智崩坏的深渊，绝不能为普通百姓所知。”

    “但偏偏……大炎境内，一片罕见的、极少受源石污染的肥沃土地就在这里。对于这个急需粮食的庞大帝国来说，这块地，实在没法放弃。”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在虚空中百无聊赖地缠绕着一根金色的丝线，看着它在光影中变幻。

    “所以，一千年来，这里的人们就生活在与那片秽土仅仅一河之隔的地方。而人们也真的就在这里埋头耕作，不问世事，硬生生持续了一千年。”

    “有因有果。千年前，人们自己种下的因，现在，也该有人来摘这个果了。”

    “还得是合适的人才行。”

    说到这里，绩停下了指尖的动作。

    他抬起头，那双原本深沉的眼眸此刻却透着锐利的光芒，直逼向眼前的二姐。

    “令姐。”

    他不再是那个被质问的弟弟，话锋骤然一转。

    “比起我……”

    绩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毫不退让的压迫感，“我倒想问问……你们，与那些根本不属于这片大地的‘外乡人’，到底想要做什么？”

    “难道是和朝廷里的人一样，哪怕是牺牲我们中的几个，来求得一个对他们而言最稳妥的局面？”

    听着这番大逆不道的言论，又看着眼前这个咄咄逼人的七弟，令终于忍不住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她再次用力扶了扶额头，心中透着一股身为长姐的浓浓无奈与心累。

    “唉。”

    原来那个胆小又乖巧的绩去哪里了呢？

    弟弟妹妹什么的……果然还是小时候比较可爱。

    一边叹息着，令一边随手将酒葫芦往腰间一推。

    面对这种不仅出言不逊、甚至还敢倒打一耙的弟弟，什么神仙气度、什么长姐风范统统被她抛到了脑后。

    她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干脆利落地把这满肚子坏水的小子倒吊在葡萄藤上，结结实实地抽一顿。

    然而，就在令的指尖刚刚凝聚起一丝凌厉的青色真气，准备直接动手拿人时——

    眼前的“绩”却对她微微一笑。

    在令的目光中，那个穿着华服的修长身影，犹如一件被瞬间抽空了经纬的精美织物，在晨光与阴影的交界处轰然溃散。

    他连同那句尚未得到解答的质问一起，彻彻底底地隐入了司农寺冰冷的黑暗之中，只在青砖上留下了一缕细微的、正在清晨的微风中缓缓消散的金色丝线。

    

    些许时间后。

    大荒城地底极深处，核心动力炉区。

    与地面上司农寺的幽静截然不同，这里充斥着震耳欲聋的机械轰鸣与灼热的蒸汽。

    庞大的齿轮与主轴交错咬合，巨大的源石熔炉散发着足以融化金铁的恐怖高温，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不知疲倦地驱动着这座农业重镇的心脏。

    就在这片嘈杂与灼热的极深处，两个身影静静地伫立在动力炉边缘的高空检修平台上。

    真正的绩站在这里。

    而站在他身旁的，正是那个在清晨的麦田里折下红玉麦穗、将天地众生皆视为棋子的男人——“弈者”，岁家老二，望。

    两人之间那场决定了大荒城甚至整个大炎命运的交谈，已经接近结束。

    空气中只剩下某种令人窒息的默契。

    “二哥……”

    绩打破了死寂，声音罕见地有些颤抖。

    “如果那颗种子彻底引爆，她可能会死。”

    “即使是你，也未必压得住整条地脉的崩塌。”

    他攥紧了拳头，语气中透着一丝决绝，“如果局面彻底失控……”

    “到时候，别怪我坏了你的局。”

    望依然平静。

    他抬起手，将一枚冰冷的黑子漫不经心地抛向半空。

    “局已成。”

    “棋盘上的生死，不在于棋子的分量，只在于执子之人。”

    黑子落入掌心，他终于侧过头，看了绩一眼。

    “去点火吧，老七。”

    绩定定地看着那张深不见底的脸。

    半秒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