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潮后的海风声。

    伊诺搓掉指尖沾着的合成淀粉碎屑，绕过宽大的防弹玻璃，却没有去拉驾驶室的车门。他径直走向“牦牛”全地形车后半截的乘员舱，拽开舱门钻了进去，随后拉下手动拉杆，从内部锁死了厚重的装甲门。

    车厢里的温度比外面高出几度。伊诺脱下战术背心，把自己扔在略显生硬的折叠板床上，拉过一条军用毛毯。

    从这个街区回到环海集团设在镇外的临时营地，还有几公里的路程。

    他今晚不打算回去了。

    这与工作纪律无关，纯粹是为了保全车队编制和沿途仅存的建筑。

    几天前的一次轮班结束时，伊诺曾信誓旦旦地拉开了主驾驶的车门。

    这台“牦牛”重型全地形车搭载了母舰级别的辅助驾驶系统，理论上，就算驾驶座上拴着一只源石虫，这车也能顺着雷达导航四平八稳地开回营地。

    但伊诺凭一己之力打破了这个理论。

    当他坐进驾驶室，双手攥住那根带有力反馈的操纵杆时，整个人的姿势瞬间僵硬得像是准备拆除一颗倒计时只剩三秒的高爆地雷。随着引擎点火，履带碾压石板的震动刚刚传导进掌心，伊诺的肩膀就猛地缩紧。不到半分钟，他额头渗出的汗水就顺着苍白的脸颊滑下，“啪嗒”一声滴在了战术背心上。

    中控台的自动驾驶模块亮起蓝光，发出平缓的提示音，试图引导车辆直线前进。然而，伊诺那两条绷得像钢筋一样的手臂，却带着一种不可理喻的执念，死死压住操纵杆，硬生生地和辅助转向系统较上了劲。

    “检测到驾驶员强行干预路线，正在重新规划……”

    中控屏发出毫无感情的电子音。

    在伊诺满头大汗的“微操”下，这台十二吨重的钢铁巨兽在宽阔的直道上扭出了一个极其妖娆的“S”形，随后发出沉闷的咆哮，坚定不移地朝着路边一堵完全无辜的半截砖墙碾了过去。

    “快转弯！它怎么不听使唤！”

    伊诺死死踩住并不存在的刹车，履带在青石板上疯狂打滑，刮擦出令人牙酸的尖啸，扬起漫天灰尘。

    副驾驶座上，萨沙全程保持着双臂交叉的姿势，看着视野里越来越大的砖墙，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伴随着一声沉重的砖石倒塌声，“牦牛”的车头稳稳地嵌进了墙里，引擎憋停了。

    车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伊诺因为紧张而粗重的喘息声。

    萨沙默默地叹了口气，伸出一只手，按下了中控台上的“停止驾驶”按钮。

    他从储物格里抽出一张纸巾，递给旁边满头大汗的伊诺。

    “下次换班，”萨沙重新握住自己这边的副操纵杆，把车从废墟里倒了出来，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你还是去负责发土豆泥吧。”

    回想起那种手心打滑、电子警报声在耳边狂响的窒息感，躺在后舱折叠床上的伊诺翻了个身，把军用毛毯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

    比起开车，还是发饭更适合自己。